荄一公寓 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无边无沿，常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总是没来由地就懈怠，好像压力特别大，至于哪儿有压力，我也说不清。我有吃饱饭的钱，也有闲去看场电影或者话剧，我也能去酒吧听听音乐，消磨一个晚上，可我就是乐不起来。我热爱生活，但看起来我似乎更厌恶生活，或者说我更厌恶自己。 我是在最热的那天感冒的，连着躺了两天，床边的面包和榨菜都吃得光光的，我拼命地咳嗽几声，试图把病菌赶跑，最后我对着天花板绝望地大叫：老天爷呀，快让我死了吧。我想她一定是听见了我的声音，然后就穿着脱鞋过来敲门。我躺在床上听着“咚、咚、咚”的声响，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喊道，“操，谁呀？家没人。”门还在继续敲，“咚、咚、咚”，“咚、咚、咚”。我真的不愿意站起来，可又不得不起来。我光着身子去开门，刚欠了个缝，她就进来了，嘴巴上还叼着半支烟。她架着我的胳膊，让我站定，然后扶我去洗手间，说：先刷刷牙吧。 我真没什么力气讲话，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她。她按照我的指示翻出来一条短裤，帮我穿上，快套到臀部的时候，我突然用眼神祈求她。她帮我手淫，我浑身的病痛在高潮中被遗忘。那天她下楼又帮我买了些面包和水。大约到了周末，我全部康复了。 我住在东单一栋破旧的集体公寓内，楼里有找不到工作的艺术家，有银行收银员，有拎着假寇奇的小公务员，也有妓女。半夜里我若是醒来了，总是能听到走廊远处的猜拳行令声，或者女人假意压抑着的做爱声。她就住在我对门，多热的天也不会把门打开通风，我甚至觉得对门就没住过人。我卧在沙发里读书或者看报纸的时候，听到过那么一两次对面拿钥匙开门的声音，可当我透过门上的窥视孔看出去，她的门却总是关着的。 现在可以说说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了。长得古书中的江南人模样，清清秀秀的，不怎么爱讲话。她跟我说，她正准备着出国前的各种手续。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也定不下来。我问她为什么要出国呢？她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国，就是觉得没意思了，就想出去透透气。 那天我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赤裸裸地躺在床上闲聊，路灯从槐树缝隙间筛进屋子里一些斑斑点点的鬼光，又不时地晃动。晚上回家我跟一个北京老太太撞了单车，明明是她左拐右拐地不直线前进，害得我们刮在了一起，老太太下了车，双手叉着腰，得理不饶人地训斥我：你这个年轻人，骑车都不会么？你把我撞倒了怎么办？你赔得起么？路人看热闹得一下子凑了很多。我恶狠狠地跟老太太说：快滚，别让我杀了你。有人来拉架，老太太恐惧了我那邪恶的目光，推着车子走了。又一边说：你年轻人，学学好吧，要不你没好报的。受了那件小事影响，我特别沮丧。我站在走廊里不想进屋，我想不好晚上该干点儿什么，电视没意思，上网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当做什么都没意思的时候，我会想起做爱。于是我敲她的门，“咚、咚、咚”，“咚、咚、咚”，没有人应。她不在家。 我做了个梦，有一条蛇缠住了我，那蛇把我的下身缠得紧紧的，我翻起身，那蛇就变成了她。真是她。我们猛烈地做爱，那张破床吱吱呀呀地响，那响声激发了全部的性欲。她说我这个人怪怪的，我说她也怪怪的。她何时从我房间里出去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地上都是渗了精子的白花花的纸巾。 六月末的最后一天，我和朋友在外面喝多了酒。酒精刺激我浑身膨胀，燥热得难受。我在小区里小坐了一下，突然发现我家的窗子亮着灯。怎么会亮灯呢？每次我都是检查好了才离开房间的，莫不是有小偷进了我的房子？我清醒过来，快步往楼里走，一面想着怎么打110，一面勾画着面对歹徒时的最悲剧场景。门是锁着的。开了门，里面却是黑的。我大喊：谁？谁在屋里？没有人，走廊的灯光也进了房间，的确没有人。是我精神恍惚了。我关上门，坐在沙发里无所适从。我哭起来，没有来由地痛哭起来。 屋里是有人的。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一切失败都不可怕。我问她什么时候出国，要是有可能，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她吃惊地看着我，问我怎么提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我解开她的衣服，和她做爱。她离开前，我问她，快喜欢上你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她说，没必要吧，我也从来没问过你的名字。这个女孩就是以这种方式刺激我的性欲，我们第二次做爱，我把自己累得精疲力尽，躺在地板上睡过去。 见她一面真是很难。我几次去敲她的门，都没有过任何应声，不管黑天，还是白天。我等着她再次在黑夜里潜入我的房间，可一次都没有过了。怎么这么狠的一个人？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心狠的，我想。 39度的下午，真是让人郁闷。我在天安门那里百无聊赖地呆了快一小天，看见有一个外地人蹲在街边呕吐，可能是晕了车了。体面一点儿的工作还是不好找，再这样下去，我还得去卖人肉。我又想起了她，连忙往公寓里赶。敲她的门，依旧无人应。我跑去了物业办公室，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胖大姐正坐那里上网。 我问她，姐，439房间的住户搬走了么？ 胖大姐说，439？ 我说，是的，439房间，好像好久没人住了似的。 胖大姐说，可不是么，快一年都没人住了。 我问，快一年了？怎么可能呢？ 胖大姐说，就是这样的，一年都没人住了。那屋里原来住一个北大的男孩子，是个研究生，他想出国，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自杀了。 我问，怎么会这样？ 胖大姐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不想活了呗。 我说，那不对呀，439没有一个女孩住过么？ 胖大姐说，最近是真没有。那房子也没人租。 我说，姐，你能带我看看那房子么？ 胖大姐带我看了那间房子，地面上都是灰尘，确实好久都没人住了。我在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一张黑白2寸照片，扫了一眼，也没拾起来。后来我回忆，那张照片真的像她，我越想就越像。几天前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应该住院治疗，可我坚决不承认，我好好的一个人，风华正茂，怎么能与那帮疯子为伍呢？ 我偶尔想她，尤其是当我孤独难忍的时候，她多么好，身体光滑得像缎子一样。我迷恋她的肉体，但她再也没来过。想她有时令我难过，难过了，我就关上灯，拉上窗帘，在漆黑中大哭，在大哭时自我慰藉。 201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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