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三)

文轩兴冲冲地提着纸箱和一袋子墨镜，电子表来到了四十二街和百老汇大道交汇处的时报广场。红尘万丈，十里洋场；热浪扑面，人来人往，空中弥漫着大都会特有的喧嚣和躁动的气息。这里号称“ 世界的十字路口”， 果然名不虚传。他定了定神，四下里看了好一会也没能决定自己的买卖在哪里开张最合适。摆在大公司的门前怕太招眼，在小店门口又怕被人说抢了生意。正在犹豫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黑人小贩在大通银行外面摆了一个摊子，地上一张旧床单上面摆了十几个女用手袋。不时有路人停下来问价购买。他走过去在黑人旁边把自己的纸箱打开，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摆出来，那个黑人转过脸用浓重的外国腔问他：你有执照吗？文轩一愣：执照？摆地摊还需要执照？黑人狡猾地挤挤眼：一看你就是菜鸟，连执照的事都不懂。告诉你吧，你和我一样，没有执照，小心警察没收你的货物！文轩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那怎麽办？黑人看到有人在看他的货物，没顾得多说，用手指指上衣里面的口袋，就忙着照顾客人去了。

文轩是个聪明人，为了保险，就按照黑人的指点尽可能地把体积小的手表塞进身上所有的口袋里，然后把那块红色的头巾铺开在纸箱上，再把几副墨镜摆好。他刚想自己也戴上一副作为广告，就有顾客过来问价了。这是欧洲来的一家白人游客， 大小四口人。又瘦又高的男人戴上之后，文轩赶紧把小镜子举起来。客人打量了一番显然挺满意，转过身问身旁的家人，太太点点头，男人笑了。一听文轩说八元一副，那洋人也不还价，立刻掏钱。这一家人刚乐呵呵地走了，紧跟着又凑过来两个浑身晒得流油的黑胖女人，她们很痛快地各买了一副，也是美滋滋地戴上走了。望着手里的一把零钞票，文轩的心里乐开了花。这生意太好了！转眼之间就赚了十二元，而且是四元买的卖八块，可是百分之百的暴利呀！这不比打工强多了吗？早知如此，何必去饺子店和洗炉头那里受洋罪呢？工农兵学商，看来要说成商工农兵学才对了------ 难怪，人们都这样喜欢做生意了。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又有人来买电子表了。那些台湾南韩造的男女电子表看上去确实很诱人。尤其是男表，外壳铮亮，表盘精美，如果不看商标，简直和名牌表不相上下，价钱却只有十元八元一块。有个留小胡子的南美男人不能相信这样低的价钱会买到真表，文轩给他看看自己腕上戴的一块同样的表，说：这块表一直走得很准，连我的朋友都说好呢！那个男人最后买了一块走了。他大概和文轩一样都不知道，这种“粗码表”看起来几可乱真，走得也很精确，唯一的毛病是过了一两个月大概就该退休了。

不到半天的功夫， 文轩的货物基本卖光了。兴奋的他两眼炯炯发光，连午饭也顾不上吃，立刻赶回到批发店里再次进货。这次他的胆子大多了，眼镜和电子表的数量增加了一倍，一个牛皮大纸袋里塞得满满的，匆匆地一路小跑朝自己的老地方赶去。

回到了老地方，那个卖女包的黑人却不见了踪影。文轩顾不得多想，生意立刻又开张了。没想到的是，刚刚卖出去几副眼镜，一个小个子穿西装的洋人凑了过来，手里的徽章在文轩的鼻子前面一晃，说我是警察，你有执照吗？文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警察已经把纸箱上面的头巾四角一掂，熟练地把摆在上面的十几副眼镜手表包了起来丢进一个袋子里，然后又递给文轩一张粉红色的纸，说声这是罚单，不服可以去法院申诉，然后不等文轩说话， 这警察就跳上身后的汽车开走了。

惊魂初定的文轩呆立在街角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张纸头，终于发现那张罚单下面的日期是三天之前的------- 他满腔怒火地在街头四下里寻找，那个冒牌的警察早已渺如黄鶴了。

好在纸箱还在，藏在身上的货物也还在。文轩顾不得难过，换了个地方又开张了。

这次他小心多了。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不时地用眼角打量着四周，远远地一看到蓝色的警车的影子出现，他立刻收摊走人。晚上回到家里一盘点存货，再把口袋里那厚厚的一大把零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除掉被骗的损失，终于确定自己这一天净赚了八十六元。抬头望望镜子里自己被太阳晒掉了一层皮的红脸膛，文轩眨眨眼，挥动着拳头对自己说，你小子别泄气，坚持！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听到外面玲玲回来的脚步声，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开门跑出去，对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大把钞票说，“快进来看看， 这是我第一天当老板的成绩，怎样？还行吧？” 玲玲有些摸不着头脑，一面听文轩兴奋地述说第一天经商的经过，一面打量了一下摊在桌子上的那一大堆零票子。嗳，慢着，这是啥？说着她捡起一张20元的钞票，对着灯光仔细察看。文轩不知道她是何用意，也凑上去看。这一细看让他心头一沉，那原来是一张一元的美钞，两端贴的却是20元的一段，接缝处非常自然妥帖，任何人不仔细看都会以为是一张普通的20元钞票！

他好像挨了当头一棒，沮丧地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瞪着房顶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还好，只有这一张假钞。玲玲认真地把桌子上的所有钱都检查了一遍之后安慰他道。文轩还是呆坐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明天，明天，我还会去那里的。好半天过去了，他终于咬咬牙，一字一顿地对玲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