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灵山往事

灵山往事

生命偶尔充斥着戏剧感，譬如那天我遇到她，何蒙。

我们是在山脚相遇的。乱哄哄的十来个人，来自城市的各个角落，之前谁也不认识谁，见了面难免都要彼此打个招呼。登山的领队喊，何蒙。我有点儿吃惊，因为那时候我正坐在一个小土包上吸烟，然后用烟头烫地上那些来来回回的蚂蚁。我不想蚂蚁那么有亲情，后来的蚂蚁会把那些尸体一个一个地叼起来运回去。何蒙，哪个何蒙？我听见柔而上挑的一声回应，这儿。我知道是她了。这声音和十几年前一样，一点儿都没什么变化。

我应该主动过去跟她打个招呼，还是就这么坐着？我想我还是过去。何蒙背对着我，我低声叫她，何蒙。何蒙转过身来，稍微那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那么能装深沉，是不想见我？那你赶快会去呀。

何蒙照旧攻势凌厉，我嗫嚅着说：哎，你这人，我不是那意思么。你都知道我在这儿，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何蒙说，我才懒得和你打招呼。何蒙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我。何蒙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她，她保养得不错，皮肤似乎更有弹性。何蒙说，看你老的，这些年折腾得不轻？我说，我的事你也多少知道些吧，没想到过了中年，人到北京，连工作都折腾没了。何蒙说，用我帮你不？我说，你这人这么不了解我么？我找谁帮都不会找你。何蒙又说，算你小子有种。我打诨道，老骥伏枥么，也别看我老，脸上老下边不老。

我和何蒙就说那么多，前边的队伍都已经开拔了，我们两个稍微落了后。不久，我就追上了队伍，何蒙身体素质看起来比我好多了，居然还走到了最前面。那天天气很好，蜻蜓啊蝴蝶啊一个劲儿地飞，山上野花开得也艳。以往我登山走得没那么快，大概是追赶何蒙的缘故，步子矫健起来，后来我和何蒙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何蒙照旧走在前面，我紧跟着她。

何蒙穿了一条紧身裤，把那修长的腿映衬得完好无缺，圆而丰满的屁股就仿佛她仍旧二十来岁，她把头发盘起来，夹了一下，树荫下她的脖子白皙光滑。走得很热，越来越热，汗从后背流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在这茂密的丛林里，燥热近乎让人难耐。我只问了何蒙一句话，休息一下好么？何蒙说，为什么要休息，你想休息你就休息了。她话是这么说，自己还是走得飞快。我跟着她。

我跟着她，对，是我跟着她。十八年前那次聚会的夜里，也是我跟着她出了大厅的门。我有点儿喝多了，看着何蒙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总是一个人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想这美女莫不是有什么事想不开。我一直偷偷地留意着何蒙，直到她离开宴会厅。我披上大衣，借口出去撒尿，摆脱了同学们的纠缠。在寒气逼人的元旦前夜，所有的教室都暖着灯，歌声和吵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校园里清清冷冷，何蒙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她拐了几道弯，我在后面跟着拐了几道弯。何蒙知道我是谁，我任凭她把带到什么地方。

翻越了四、五个小山头之后，有一处地方出了岔路。何蒙站在那里不走，等我赶上来的时候向我示意。我说，走下面的那一条好一些。何蒙这次走得慢了好多，因为路上的蒿草越来越多。我热得不行了，站住，何蒙也站住了。何蒙没转身，我快步走了过去，一边把背包扔在了地上，我突然抱住了何蒙的腰。这让我回忆起在吱吱嘎嘎的雪地上，何蒙一直带我到了图书馆的后身，那里有个巨大的房角，我快步转过那个房角，何蒙也背对着我，我一下子就抱住了她。何蒙说，我有点儿冷，我用大衣把何蒙包裹起来。那寒冷而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我们两个活物了。

天上的太阳尽管耀眼刺目，但给浓荫遮蔽了不少。我问何蒙，你现在还冷么？何蒙一笑说，你看你，和那时候一样，急不得的样子，告诉你，我现在也冷。我浑身都热起来，下体膨胀得要命，何蒙转过身来，把手伸进我的裤子，抓住它，然后抚摸我。我也揭开何蒙的衣扣，开始亲吻她，何蒙对我亲吻她的身体有一种莫名的享受。何蒙说，我得报复你，你说你骚不骚？我笑而不答。何蒙说，你怎么带我到没人走的路上来呢？

在一片漆黑中，我和何蒙都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她任我吻她的脖子，吻她的乳房，任我肆意地抚摸她。我问何蒙，喜欢我么？何蒙一笑说，还行，也谈不上多喜欢。我说，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何蒙说，我带你了么，然后大笑。我说，何蒙你真是够骚的。何蒙也没答我，紧紧地握住我的下体。那时候年轻，冲动已经不可抑制，火山在酝酿中即将爆发。

山里的树真绿，比城里的不知道要绿多少倍。我们脚下是一片连绵的山谷，远处是无穷无尽的山峦。天上来了那么几朵碎云，也不知道要往哪儿飘。我把何蒙脱得光光的，她喜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我摆布，我吻她的腿，吻她的身体。何蒙说，你到底比别人好一些。我问何蒙都好在哪里，何蒙笑而不答。后面的队伍已经跟上来了，我们在山坡下能听得到上面脚踩落叶的声音，坡上坡下直线距离也就那么三、五米吧，但灵山的树太密了，没有人能看得见赤条条的何蒙。我从后面进入何蒙的身体，和上一次一样。

大脑在一片混沌中，我开始解何蒙的腰带，她一点儿都没抗拒。天太冷了，没有合适的地方做爱，但身体里的激情已无法熄灭，在我进入何蒙身体之前，我又问了她一句，喜欢我么？何蒙说，你这人真烦。何蒙激起了我征服她的欲望，年少时我像个小马驹一样奔腾热烈，何蒙默默地忍受并享受着那些快乐。

我和何蒙都听见了图书馆拐角传来的脚步声，也是两个人，踩着雪地，吱吱呀呀的，他们的声音直奔我们这个房角，到了，到了，快到了，还有三步、两步、一步，我和何蒙同时陷入高潮。是两个巡夜的保安，看见我们在谈恋爱，就绕过丁香树丛，走远了。多年后燠热的一个夏天，我和何蒙同时听见了一位山友的问话，他大声喊着，喂，是走上面的路，还是走下面的路？前前后后都没有人应他。然后我们就听见他踩着杂叶趟过茅草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距离我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停住了，接着是哗哗哗的撒尿声。那个人系上了裤带，迟疑不定，自言自语地说，这里真他妈不好走。他向前又试探了一步，我在那时达到高潮，我知道何蒙也身心欢悦。只要那人再向前走两步，拐一个小弯儿，他就能看见山野里最好看的一个秘密。

我常去图书馆看书，也常故意拐到那个墙角去，白天那里一点儿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就是一处大墙角而已。何蒙也不怎么上学，天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事情，我很少看见她，见了也只是点点头。何蒙对人好像就那么冷淡，其实我也不比她更热情。

我问何蒙，是不是听到我到京城的消息后，就特意跑到山上来找我。何蒙说，你这人心理有病了。我没问何蒙家里的情况，据别人说，何蒙做得不错，钱肯定是不缺。何蒙也一句都不问我的个人情况。何蒙历练，她不近人情，但又很懂人情。我听人说，何蒙早年夸过我，说我像个学生。我倒是和男同学们在酒桌上提起过何蒙，说那人干一次肯定有意思。何蒙给了我那么一次机会。

我后来谋生艰难，出国混不下去又回来了，不停地换公司，就算和女老板睡觉也抵挡不住生命的颓势。我谁都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记忆力又不好，那些过去的事儿很少能记得，若不是和何蒙再次相遇，我不会想得起大学那间伪造的多利克式圆柱图书馆。那次做爱之后，我有重感冒，在宿舍躺了很多天，何蒙从没问过我。我知道她不会过问我，就像我从不过问她一样。

我在北京常常无聊，然后我去登山，我再也没见过何蒙。北京那么大的一座城，我也从未在街上见过她。偶尔我会想起何蒙，想起我们一起编织的那一小段快乐人生，往事都碎成了片，连缀不起来。偶尔醉得一塌糊涂，我也会想，有何蒙这么一个人么？

2012/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