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门的几个片段 我总是明知故犯,这个毛病改不了。大事,比如我若是肯张嘴巴大肆拍人马屁,我的命运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该拍的时候我闭嘴。小事,比如第二天我要出去郊游,按常理前一个夜里定是要充分睡眠的,结果我约了朋友吃宵夜,一吃就吃到零点,喝得晕晕乎乎,早晨五点钟起床,浑身疲惫,对着镜子一看,就仿佛死神光临过我一样。我坐在汽车里一路昏迷,半睡半醒,青山白云耳畔过,他们告诉我小龙门到了,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醒来了也困,还累,我把自己折磨得亚健康。 小龙门国家森林公园在京冀交界处,这里人稀少,不过人越少我越喜欢。这里属太行山系,山峦重重,此起彼伏。人在山里,和人在城市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城市里人多,人与人之间相互烦恼。山里人少,人需要依赖。不光是人,单单旅馆里那只小狗,见了人就亲得要命,它绕着我跑,跑了几步一回头,把两只前爪匍匐在地上,然后腾地再跳起来,又绕着我跑了一圈。小狗轻轻地咬了我的鞋子和裤脚,尾巴上下左右地摆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远客归乡才享受得到的礼遇。小时候我住在农村,邻里朋友都彼此热情,不像在城市里,大家相互冷漠,或者装作冷漠。 我们曾路过一块湿地,在岸边作了好一阵子停留。水里长满了香蒲和芦苇,因为水源来自地下涌出的山泉,清净得仿佛水族箱一样。水下是成片成片的轮藻,水面上伸展有致的荇菜,花期也到了,零星的黄花漂在塘水之上,最美的是那些近乎透明的游鱼,成群的来,又成群的去,安逸自在。这样一方水面,女儿若是在,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她会挽了裤腿,下到水里捉鱼。我在草丛边上走,一只小林蛙居然胡乱跳到了我的鞋子上,把它拿起来看看,很丑的样子,就丢进水里去了。 午后进了一道山沟,那里是科学实验区,农林大学的学生们每年都会来这里做研究。沟里林高茂密,遮住了太阳,大家慢慢走,不急不徐。北京丁香还在开着,香气四散很远。我认了两种漂亮的野花,一种是有斑百合,还有一种是二叶蛇唇兰,两种花我都特别喜欢,可能和它们独自幽放有关系。有斑百合结出金黄色的花朵,一根高高的枝,开一朵花的居多,也有一枝两朵或者三朵的,它们很少像萱草那样丛居,而是突然在某个拐弯处就给你一抹惊喜,满山青绿,不经意间出了一朵有斑百合,就像于枯寂无聊间忽来老友作客。二叶蛇唇兰顾名思义,只长两片圆叶,然后托着一挺素净淡雅的花,不招蜂,不引蝶,隐于空谷,绝世孑立。 野鸟也是见了的。在寂静的森林里,枯树干上跳动着普通鳾,既生动,又惊喜。我最早见到的同种鸟叫绒额鳾,那会儿是在友谊关,绒额鳾飞过关,就去了越南,我们却跟不过去。几年过去了,载我观鸟的朋友彼此还都有联系,人缘得益于鸟缘。鳾科的小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会爬树,最能惹人喜欢。普通鳾可以自树干下爬到上,又可以从上爬到下,能爬树是因为普通鳾的趾与它种鸟完全不同。我在北京植物园还见过另外一种黑头鳾,一样的可爱。旅馆住处还有一对白鹡鸰,养育着两只幼鸟,傍晚时它们一家落在屋脊上,引来众人围观。 我还得说上一两句有关一只黄腹山雀的悲剧。住进旅馆的那个中午,我就听见楼道里有鸟鸣声,服务生告诉我说,是一个学生捉来作研究用的,装在笼子里。我过去看了看,山雀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笼子边上的铁盒子里放满了面包虫,食物也并不短缺。黄腹山雀很漂亮,它翅膀上有些白斑,老北京养鸟人管它叫点儿。第二天早晨起床,有人告诉我说,点儿被谋杀了,满窗台的鸟毛。我估测可能是黄鼠狼之类的夜里溜进旅馆,下了毒手。我去看的时候,笼子不见了,地上还剩一只干巴巴的残腿,也没见到养鸟的那位研究生。命运多么不可思议,我想。 过了八点多,天就渐渐黑起来了。北京城里有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小龙门这里风把人吹得冷嗖嗖的。天空有很多块半浓的乌云,远山近山黑魆魆的一片。旅馆里没有电视,我们住的是学生实习宿舍,房间里有好几张上下床,我自己一个房间,关上灯,浓墨一片。这样的房间让我回忆起二十几年前,彼时的友谊飞散各地。真的是很凉,我又加了一床被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我忘记了是怎么入睡的,我倒是希望夜里能梦见女儿,但是混混沌沌的一个世界,一片鸿蒙,无始无终。 2012/6/18 |
莫员外: 以前去香山植物院就是世外桃源了。现在要找这样的地方得多跑出去几十公里。
rongshutou: 写得真好,读着读着,真有点身如其境的感觉。这种地方,似乎比较适宜我
金凤: 好看。二平有了女儿后,文字多了柔情


马骝: 这篇极好,只是点儿的故事有点残酷。
这种地方,似乎比较适宜无欲无求的中老年人,充电之后,做点“无用”的事(白岩松语)。...

马骝: 这篇极好,只是点儿的故事有点残酷。
这种地方,似乎比较适宜无欲无求的中老年人,充电之后,做点“无用”的事(白岩松语)。...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