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父亲节的思念

父亲节的思念

金凤

两年前的夏天，父亲走了。我从美国赶回北京，对着父亲的遗像双膝跪下，在闪烁的烛光中，为父亲献上一柱香，蜡烛和我一起垂泪，流不尽我心中的哀伤。

从此，这个茫茫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我可以呼之为爸爸的人了。

好几次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那个号码早已烂熟于心。可是当我意识到他那洪亮的声音永远都不会再次响起，我永远地失去了给与我生命的亲人，我不禁一次次泪流满面。

爸爸活了82岁。他是在山西平遥一个乡村里出生的。14岁那年，便告别了父母，被村里的乡亲带到北京学徒，一住就是近70年。爸爸靠着微博的工资不但要养活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每个月还要寄10元或15元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少年时代的我，好几次半夜被邮递员的喊声惊醒，爸爸接过父病重或父病危的电报，和妈妈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就踏上归途。爸爸回去过几次，后来有一次，爸爸搀扶着缠着小脚，带着重孝的奶奶来北京与我们同住。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爷爷永远的走了。

2006年，我第一次到山西旅游。参观完平遥古城后，我和姐姐一起回到了父母的故乡。当我走近父亲出生的那座老宅，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门楼，不禁想起当年那14岁的少年，我的爸爸，还有我那勇敢开明的爷爷奶奶。在那兵荒马乱的战争时代，为了孩子的前程，爷爷奶奶毅然将三代单传的独子送向遥远的京城。

爸爸上过几年村里的私塾，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兴趣广泛，求知欲强。所以在那个年代，在我们居住的那个院子里，爸爸是大家公认的文化人。我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生孩子，家长专门请爸爸给孩子起名字。老大的名字起得响亮，生了老二，老三继续让我爸爸来起。逢年过节，写春联，贴对子，爸爸的毛笔字都能派上用场。同事朋友家有红白喜事，爸爸也是受邀的重要宾客。

爸爸乐天向上，善交友，喜旅游。70多岁时，几次组织他退休的同事们一起参加夕阳红旅游团四处游玩。从报名，联系，填表，交钱，都是爸爸一个人负责。爸爸离世后，一位与爸爸多次同游的邻居告诉我：真想你爸啊，再也没人组织我们老人们一起旅游了。

在爸爸去世前的十多年里，我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回北京探亲，陪伴爸爸妈妈。记得有一年，我买了电影票请爸爸看电影。爸爸说电影院离咱家就一站多地，坐公车不方便，走路天太热，爸爸骑自行车带你去吧。我至今还记得北京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在小巷里穿行的情景。

爸爸年轻时有个火爆脾气，年老后变得温和许多，是个名副其实的慈祥老头儿。记得他手术后的那个冬天我回北京看他。临回美国的前两天，他说：金凤喜欢我做的肉皮冻，我来给你做吧。我和妈妈都劝他休息，说我们来做。可他坚持要亲自动手。我清晰地记得他坐在炉子前聚精会神的样子。将锅里的浮沫用勺子一点点撇去，然后加料酒，调料，一次次尝试咸淡，一次次加水加料，直到满意为止。爸爸看着我吃上又劲道又清亮的肉皮冻，他清瘦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现在我自己有时也会做肉皮冻，每次做时，都会想起爸爸，想起我们最后相聚的时光。

爸爸从当工人，到负责供销到后来做财务，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退休之后，爸爸和妈妈三次来美国探亲。爸爸爱上了逛院售和二手店，喜欢收集銅制小摆设，小物件。回北京之后，收藏的兴趣更大，常常骑着自行车到潘家园淘宝。就在他81岁的那年夏天，还冒着酷暑同他的老朋友一起从西城骑车去潘家园。

爸爸去世后，我好几次躺在爸爸的床上，望着对面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各种收藏凝思遐想。那都是爸爸从美国和中国一点一点收集来的。有形形色色的大小铜器，有表情各异的木雕动物人物，还有小花瓶，小瓷器。其中的几件是爸爸最喜爱的，我们把它们挑出来放进了爸爸的墓穴里，与爸爸永远相伴。

睹物思人，哀伤满怀。然而，当我想起这些收藏带给他的快乐和惊喜，想起他的晚年每天清早一醒来就能看到他的心爱的宝物，我知道爸爸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