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目送

目送

　　我决定选择在女儿去上舞蹈课的时间段去机场，九天来女儿和我日日不离，我深刻地感受到她对我的依恋，除此以外，我对她的爱更是没法割断。上一次我离家，女儿站在小区门口嚎啕大哭。

　　女儿穿了舞裙，活泼又可爱。出门前她清脆地说：爸爸，再见。我想跟她也说再见，可是嗓子发紧，我没吱声，进了洗手间。女儿在走廊里等电梯，不一会儿，我又听见她喊了一声：爸爸，再见。这时候，我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了。在被冷酷的世情无数次清洗后，心底里还是会有一些柔软的地方，比如我对女儿的爱。
　　每晚，女儿都是在和我反复的撒娇过程中入睡。我们一起逛街，她还是搂住我的大腿，让我背着或者抱着。女儿近乎正式地跟我谈，长大了要我带她去许多地方旅行，我说老爸一定会带你走过万水千山。我问女儿，以后一辈子都跟着爸爸得了，女儿说好啊，我心里又清楚，这怎么可能呢？现在是我离开了她，等她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我依然会像所有的老年人那样，陷入孤独，不管你当初怎么爱她。

　　我刚擦干了眼睛，就听楼下再次传来女儿响亮的声音，爸爸，爸爸。她没从楼前走，而是绕到楼后，我步到阳台上，看见女儿正向我挥手。妻子带着女儿，一大一小，渐走渐远。我想试着喊一声清清，可是我喊不出来，眼泪来得远比声音更快。女儿的白色身影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的翠竹丛和芒果叶子里，我站在阳台上，院子里和公园里，到处都是几天来我和女儿的欢笑声。你知道我给女儿抓了一只玉带凤蝶后，女儿高兴得跳起来，高叫着“爸爸你真好”。楼下的矮灌丛里，三个小时以前，我帮女儿找到一只瓢虫，女儿把它装进瓶子里。欢乐如今总是太短，留给我更多的却是思念，和一些感伤。

　　我把行包打理好，在朋友来接送我之前，还有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坐不住，我想就还是去看看女儿跳舞。女儿正襟危坐在舞蹈室中央，头发高盘起来，她在等待着轮流到她的下一个动作。十来个女孩都那么可爱，但唯独只有一个才最让我动心。我站在窗外眼睛舍不得离开女儿，紧接着她就看见了我。女儿不看我还好，她看见了我，我就更加难受，也愧疚，我欠孩子的时间这辈子该怎么偿还呢？女儿一旦发现了我，就总是向玻璃窗这里看，我也笑不出来。我是在和女儿对视的时候转身离开的，我可爱的女儿，爸爸马上就要离开你了。

　　北京有雷暴，飞机晚点起飞。我坐在候机室里思绪万千，有朋友曾问我对深圳的感觉，我的女儿生活在那座城市里，就算遭遇了挫折，我对深圳能没有爱么？女儿这次又问我，爸爸，你不去北京上班行么？我说不行，我得赚钱养家。女儿说，那你去北京了，我就没有爸爸了，我真是特别想你。我相信女儿的话没有一丝一毫儿童的笑谈，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女儿说，爸爸你不要上班了，我以后不会乱花钱。

　　妻子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女儿跳舞回到家，到处找我，没找到，就知道我走了。女儿睡得很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不在有关。我凌晨两点才到了北京，雨后的空气很新鲜，胡同里只有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哗啦啦地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关上灯，房间里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给女儿种的那盆鼠尾草还活着，女儿还说，要等着来北京看那长串的紫花。

　　201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