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二）

文轩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多圈也没想出找工作的好办法，最后还是决定出去买份中文报，看看广告上有没有合适的活可干。他下楼出去在街角的报刊亭里买了一份世界日报回来， 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广告然后依次打电话去问。和过去一样，大部分都是要有工卡或者只适合女性的活。最后总算找到一家“顺昌顾问公司”，对方让他立刻去面谈。一问地址，这家公司竟然位于34街的帝国大厦的56层楼上，文轩不由地心生敬意。中国人能在这样的地方开公司，必定不是简单的人，何况还是一位听起来挺和善的女总经理！

他匆匆换上衣服就出门了。出了地铁站他发现帝国大厦就近在身边，抬头仰望，那高达102层的高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过去他只在远处遥遥看到过帝国大厦，如今到了跟前，才发现它如此雄伟，心里边不由地一再赞叹人的力量实在是太伟大了！他因为心里有事顾不得多看，随着人流进了大厅。匆匆乘电梯到了56层后拿出小日记本，仔细核对了一下刚才记下的地址， 56楼208室， 没错。找到了地方推门进去，原来是一个很宽阔的大厅，数不清的办公桌密密麻麻纵横排列，每个桌子上立有一个公司的名牌，桌子后面是一个个埋头工作的脑袋，文轩只能凭借脑袋上头发的长短来判断是男是女了。走近了他才发现这里人虽多倒忙而不乱，人们的说话声都压到了最低，只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走动也是一溜小跑，环境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大报社的开放式编辑部。他在迷宫似的桌子八卦阵里转了好几圈也找不到“顺昌顾问公司”的踪影，到了最后只好借一家中国公司的电话询问，还是那位王总经理接的电话。文轩按照她说的，先向左再向右然后一直向前再朝后拐了好几个弯之后，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位短发，瘦长脸的中国女人正站了起来在朝他招手。

这是一个看上去十分精明能干的女人，穿一身天蓝色略显紧了些的办公室套装，描得太细的眉毛有点向下倾斜，脸上白色的粉底涂得挺厚，可一笑起来尖尖的鼻梁旁边的几粒雀斑依然显得有些发红。她问了问文轩的基本情况，似乎挺满意，递过来一张表格让他填写。在技能一项，有一个问题是关于按摩的， 文轩想了想，自己打球时不是学过几天运动伤害恢复的知识吗，于是就在这一项下面打了钩。王总经理接过来一看说，会按摩？马上就有活分配给你。一位张先生刚刚有事离去了，你今天正好可以顶替他去提供服务。文轩问服务的内容都包括啥， 她笑了笑说，简单得很，除了打扫客厅厕所厨房卫生清理垃圾，还替客户进行保健按摩，时薪5元。对了，那位老美客人有些挑剔，不过服务好了通常还有小费。文轩没有多想，为解燃眉之急，能有活干就满足了。

接过王总经理交给他的需要客户签字的工作单，文轩匆匆进了电梯，飞速下降的电梯里他有了一种幻觉，似乎好运开始了。这不，工作到手了，还是堂堂帝国大厦里的顾问公司总经理亲自派出来的服务人员！还是自由世界好啊！他胡思乱想着进了地铁，很快就到了位于曼哈顿下城纽约大学不远的客户楼下。和那位黑色制服笔挺，留着一撮很神气小胡子的墨西哥门房说明了来意， 对方说客户已经知道了， 但人不在家。他把文轩带到了位于三楼的一个单元门外，打开房门，点点头就离去了。 文轩第一次单独走进老美的家里，一抬头，目光立刻被从上到下，满满地占了整个客厅一面墙壁的巨大藏酒橱吸引住了。大约三米多高的开放式酒橱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无论大小形状，所有的酒瓶一律头朝外平摆着，少说也有七八百瓶。这些老美可真会享受生活啊！心里想着回过头来，他看到桌子上放有一个打扫的清单，厨房，厕所，客厅等等一一列明，需用的清洁用品也摆在客厅门外地板上。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了。

活快干完的时候，主人回来了，原来是个褐色胡子的中年美国男人。他会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好， 人看上去也还客气， 自我介绍说是纽大的教授。检查了一遍文轩的清洁成果，他很满意， 让文轩坐下歇歇喝口水，还问了他一些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之类的问题。文轩用英文结结巴巴地尽了最大努力回答之后，就请对方在沙发上躺下，为他开始按摩。文轩作的不外是在运动队里学过的放松肌肉解除疲劳的捶捶打打之类，加上一些揉搓按压的简单动作。大概是他按得很认真，手上又有功夫的原因，结果老美还挺高兴，一再说VERY GOOD， 谢谢你。 临走时他额外给了文轩一张5元的钞票作为小费。文轩道谢之后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一天的经过和玲玲说了， 正在洗菜的玲玲高兴地问，明天还有活干吗？文轩说要打电话去问王总经理才知道。听他提到帝国大厦里的顾问公司，玲玲说，你可知道，你的工资有至少一半被公司赚去了，这就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剥削了。文轩开玩笑地说，像这样的顾问皮包公司， 等哪天我们也开一个，然后我在名片上印上“纽约帝国大厦某某公司总裁兼董事长”， 你就印上“总经理” 如何？玲玲笑着说没看出来你的野心还真不小。说话间他看到玲玲手里拿着几张似乎是用过的邮票在往盛着水的杯子里放，不由有些奇怪地问，总经理一天到晚这麽忙， 怎麽还有空集邮？玲玲脸忽然红了，仿佛被人发现了甚麽秘密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没有直接回答。

接下去的几天， 文轩去了不同的客户家里打扫，按摩。干到了星期五，一个红头发，络腮胡子但是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像女人的老美男人在接受按摩之后，竟色迷迷地伸出满是黑色汗毛的大手去抚摸文轩的胸膛，被文轩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打开了。这一巴掌，打断了文轩继续提供按摩服务的想法，也使他萌生了不再受公司剥削，自己当老板的念头。自然，目前自己当老板的最好办法是摆地摊，对此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了。

那天在去顾问公司上班的路上，他偶然发现曼哈顿的西26街一带有很多批发店，里面批发的商品从雨伞墨镜玩具汽车到假首饰鞋帽服装各种电子表应有尽有，各种肤色的小贩们一天到晚在那里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想到玲玲曾经说起过一位同学摆地摊的事情，文轩不由地对自己说， 别人能干的事， 我为啥不能干？说干就干， 文轩第二天早上一爬起来就赶到批发店进货去了。

他进的第一批货物是折叠式太阳眼镜，大多是台湾和南韩的产品。他在大街上看到过有小贩在叫卖这类的墨镜，生意很不错的样子，他也想试试。一问柜台后面的韩国女人，这里的墨镜只论打出售，每打48元，平均4元一副。文轩没敢多买，怕亏本。他把口袋里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数了三遍，又抽出来两张20元的票子藏到旧西装的口袋里，这才买了三打墨镜，两打男女电子手表，一起放进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里，提起来出了店门。他早就看好了摆摊的好地方，四十二街的时报广场。那里号称是“世界的十字路口”， 每天熙熙攘攘的各国游客和行人如过江之鲫，生意一定好做。他兴冲冲地提着货物连跑带走地朝十几个街口之外的时报广场赶去。

满头大汗地到了地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柜台，总不能把墨镜和手表都举在手里叫卖吧？他打量了一下别的小贩， 发现他们大多是有个手推车，或者是面前摆个大纸箱，上面再蒙上一块布，就可以做生意了。他在街上转了几圈， 终于在一家餐厅后门的街上看到一捆拆开打平后绑好了的空纸箱。他抽出一个纸箱就走，半路上又在一家印度人开的小店里花三块钱买了一把单柄镜子还有一块印度女人戴的头巾，我的买卖终于可以开张大吉了！他在心里一边又一遍地喊道，但愿老天爷保佑我的生意兴隆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早饭，怪不得肚子里一直在咕咕直叫呢。四下里望望，这一带的大小饭店不少，可显然都太贵，还不都是专骗外国游客钱的黑店，他愤愤地想。最后饿得实在忍不住了，他终于狠狠心在卖热狗的推车小贩那里买了两个热狗，却没有舍得再花一块钱买一罐汽水。也许，半路上会有公共饮水器吧，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站在大太阳底下狼吞虎咽地把热狗吃光了，然后抹抹嘴，提起大纸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