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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华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晚上,汾堂的父母把欢迎未来儿媳的接风宴安排在了全聚德烤鸭店。除了老少四口之外,只请了石家的一位世交,国画家黄九思。他生得剑眉星眼,白发童颜,齐胸的美髯飘飘,俨然一位从自己笔下的匡庐烟雨图中走下来的人物。他是石雨斋在北大荒劳改时代的生死之交,也是看着汾堂长大的父执辈。在喝茶的时候, 汾堂为之华介绍说,黄伯伯是留法学美术的,回国后追随徐悲鸿先生,走的是用现代油画技法融入传统国画技巧的新路,作品大气蓬勃而又寓意深远,一直在美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之华听了,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为老先生奉上一杯热茶之后说,还没欣赏到黄伯伯的佳作,先看到您的仙风道骨,让晚辈无限敬仰!黄九思习惯性地伸出左手捋了一下长髯,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浓浓的白眉下边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更是像小孩子一样的快乐。他转脸对雨斋夫妇说:你们真是祖上积下的福气!瞧瞧这样好的媳妇儿子,多好的一对,真的是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雨斋夫妇开心地笑了。多少年来,他们盼望的不就是这样的一天吗?雨斋端起茶杯略一沉吟,朗朗念道,“月与人俱圆,谈笑说鸿篇。 佳儿并佳妇,花好万里还!” 众人一起鼓掌称善。黄九思当即答应回去立刻据此画一幅诗意图,再请雨斋亲笔题写,作为送给新人的见面礼,两个年轻人连忙道谢。石夫人笑着对之华说,这里京城美术界的人都知道,黄先生一幅画价值连城,你们两个的面子真大啊!我和你伯父结婚的时候,他都没有专门画一幅送给我们呢!九思忙辩解说,嫂子说的不对,想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个连一张画都没卖出去过的穷画家呢,哪好意思送人?这样吧,等你们金婚之喜的时候,我一定补画一张, 咱们一言为定!
说笑之间,冷盘,热菜和烤鸭酒水一一上齐了。为了说话方便,汾堂的母亲告诉一直站在身后的女服务员说: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叫你们吧。身穿红色旗袍的女服务员把门关上之后,大家谈话更随意起来,因为之华来自台湾,话题不知不觉地便转到了去世不久的蒋经国身上。两年前的1987年,蒋经国大胆地宣布了台湾解除戒严,随即又开放了党禁报禁,开启了台湾岛上的民主政治之路。开始阶段难免乱象纷呈,但民主的大潮一旦涌出闸门,谁也挡不住了。汾堂说,蒋经国能毅然用专制的手段结束国民党一党专制,可算得大手笔,将来在中国的民主发展史上必占一席之地。之华接下去说,听父亲讲,当年曾有一位国民党元老力谏蒋经国,声称党禁报禁一开,国民党有可能失去政权,而蒋竟然答说,没有一个政党是永远的执政党。
可是共产党里面就出不了一个这样的蒋经国!雨斋愤愤地说。学生们要求的不过是让老百姓有说真话的权利,我刚才在路口上还看到几个学生在演讲,他们身后的标语上写的是“廉洁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他们要求的一点都不过分啊!可当局呢?有谁出来认真倾听一下学生们的呼声了?九思说, 凭良心说,如今的中央领导已经比过去开明多了,学生上街游行这些天了,他们也没有用武力镇压呀!要在过去------- 对了,还有小道消息说,中央政治局开会讨论高官子弟官倒问题,赵紫阳说,要查就先从我家查起吧!我看这也算中共一大进步了吧?汾堂说,王胡子的儿子开的那家公司几乎包揽了中国所有的武器出口,获利以天文数字计算,这在北京几乎尽人皆知,要查应该先查他的公司才对!还有邓家大公子的公司——石夫人看到之华有些插不上话,对大家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 这些事反正我们说了也没用, 还是说点轻松些的事情吧,之华姑娘大概也对政治没那麽大的兴趣吧?之华微笑着说,您说得对,我的确不是太热心政治,上次陪家父回台湾, 见到他和那些老朋友谈国民党和民进党的政治斗争,我也是躲在一边看自己的闲书呢。
可你是读历史的,历史又怎能躲得开政治呢?汾堂和她开玩笑说。所以我才兼修心理学啊,为的是研究一下那些历史人物到底是怎麽样的一个心理------- 她的话没说完,九思接下去说道:这就对了!是要好好研究一下政治人物的心理, 尤其是那些大权在握, 一个决定就关系到千百万人的生死安危的大人物的心理状态,可惜,至今中国的史学界心理学界还没有任何人研究过毛泽东,刘少奇等在文革前后的心理活动呢!谁敢呀? 雨斋接下去说,中国历史上的空白点太多了,比如说,我们这些右派分子几十年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还有家属子女们的遭遇和心理活动,太多值得研究和写的东西了。想想看,全国几十万右派分子,几乎是当时全国精英的大多数,被一网打尽后他们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们中间又有多少人为了自保而对同样遭遇者背后再插上过一刀?疯狂岁月中人性扭曲的种种悲剧,悲剧中间偶而闪亮的人性光辉,对所有这些认真地进行一番调查研究整理,再把真相如实地记录下来,难道不是历史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麽?
听见老人的这一番话,之华不由地肃然起敬:您说得太对了!当年海外史学界有唐德刚先生等做的口述历史,记录下了胡适等老一辈人的真实心路历程,为历史留真,现在国内也应该进行类似的口述历史工作了。九思连连点头:再不进行,等到像我们这些亲历过反右文革的受害者们纷纷逝去之后,只怕再想做也来不及了。汾堂有些愤怒地说:这不正是当局所希望的吗?看看文革遗留下来的那些个问题, 上面的态度竟然是“文革研究宜粗不宜细”,说白了,让老百姓忘掉那一切是最好不过的了!他转过身望着之华的眼睛有些激动地说,其实,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一毕业就决定回国的主要原因。我觉得趁当事人还没有全部逝去之前,抓紧宝贵时间为历史留真是一个史学研究者的天职。我们这一代人,虽然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不幸,可也有历史赋予的最宝贵的机遇啊!不是吗?
之华被他的热情感动了, 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渐渐地,九思喝得有了几分酒意,脸色也开始微红了。他望着之华说:提到蒋经国,当年我还亲眼见到过一位和他有关的神秘人物呢!真的? 是谁?见大家都在看着他,九思有些得意地继续说下去:1942年夏天,当时我正在桂林一家学校里教美术,有一次偶然在一个为抗战难民义卖的画展上看到了一位身材高挑,戴墨镜的年轻女士。有朋友悄悄告诉我说,那是经国先生的如夫人,名叫章亚若。我有点不相信,但也仔细看了两眼。那位朋友还说, 这位章女士还为蒋生了两个儿子------- 这下子我更不相信了,反问说这样秘密的事情你怎麽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再说蒋太子此时远在赣南任专员,哪里会把亲生骨肉送到这乱哄哄的桂林来?
那位朋友眨着眼睛放低了声音对我说,绝对可靠的消息。我前天在一个聚会上亲耳听到这位章女士的一位密友说的,她本人似乎也并不曾刻意低调掩饰,人们都悄悄说看起来她就是未来的蒋夫人了--------
看到大家一脸不相信的神色,老小孩似的九思拿出绝招,掏出笔在白色餐巾纸上随便勾勒几下子,一个漂亮女子的速写像就跃然纸上。他举起来给大家依次看过,说,当年的章亚若就是这个样子,我印象一直很深刻。可惜的是很快她就不明不白地得暴病死去了。之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关于她的真正死因,这几十年来在台湾岛上一直有人苦苦追寻,这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两个孩子,尤其是章孝严。可怜啊,至今大概还是一桩悬案。
啊啊, 革命革命,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雨斋长叹一声,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石夫人接下去说,这位章女士一定是犯了大忌了。她难道不知道当时的蒋经国已经有妻有子,再说老蒋小蒋的微妙关系,还有正值抗战前线最吃紧的关口上,她怎麽就不懂得低调一点? 果然是女人看女人,一语中的!九思连说嫂子英明,几十年来海内外章亚若被谋杀的看法一直占上风,但就是一直找不到真凶是谁。一片叹息声中,他望着面前的一对年轻人,满怀感慨地说:过去的无论如何是过去了。以后就要看你们这一代人了。你们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既可以出国留学,也可以回来侍奉父母。想想我和你爸爸这一代人,像你们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满怀壮志,一心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可是生不逢时呀,一路走来遍地荆棘,遇到的不是抗战就是内战,最后又是解放后这些年一连串的折腾,一句话,我们的人生还没有好好展开就被浪费了,然后就进入了黄昏-------可叹可怜呐! 他又有些激动起来,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来,为你们的光明未来干杯!石夫人插话说,九思,都是自己人,就随意喝吧,雨斋,你的胃不好,也别喝太多了。雨斋可不管这些, 只顾和九思一杯接一杯痛饮,嘴里还不断地说,干杯!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来,汾堂,快给黄老伯再满上!
石夫人看着两个醉眼朦胧的老顽童,再看看旁边两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年轻人,本该高兴的时候,可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心。担心什麽?她自己也不明白。奇怪呀,自己怎麽会这样呢?她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也许是这些年来担惊受怕惯了,总是没来由地害怕会有祸事降临,其实,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再说了,老毛也死了, 四人帮也打倒了,现在上面不是一直在说再不搞运动,要大搞四个现代化了吗,那麽自己还总是在担心些什麽呢?石夫人在这边独自寻思,那边的黄九思借了几分酒意,又在指手划脚地和两个年轻人大谈当年在北大荒冰天雪地里伐木时遇到大黑熊的经历,雨斋不时地还插上一两句。汾堂看到大家都在兴头上,就把昨天出租车司机关于郝上将家里常有裸体舞会的传说讲给大家听,引起一阵笑骂声。话越说越多,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席回家。 |
慕白: 你说得很对,“和”字 放在 烤鸭后边比较好。改过了。
画家和雨斋的朋友关系,起自中学时代,(下文中会有进一步交待。)后来又一起到了北大荒,发展成为生死之 ...
mist: “冷盘,热菜和烤鸭酒水”
“和”字是不是放在“烤鸭”和“酒水”之间好?
他是石雨斋在北大荒劳改时代的生死之交“,“我和你伯父结婚的时候,他都没有专门画 ...

警花: "九思就下去说道:" 应是九思接下去说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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