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 二十 ）

                             （ 二十 ）

 北京今年的春天特别短。清明节一过，天气就一天天变得更加沉闷燥热起来。几乎总是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是照例看不清楚的。也许是来自逐渐逼近京畿的内蒙古腾格里大沙漠，也许是来自城里城外大小工厂和无数汽车排放的浓烟和废气，悬浮在京城大街小巷上空的微小粉尘颗粒每天都在增加，毫不留情地朝人们的鼻孔和肺叶里面钻去。更可怕的是，不久前突然袭来的一次沙尘暴，硬是转眼间把京城搅得天昏地暗，三尺之外人面不辨，闹市通衢几成鬼蜮。可怜的市民们或捂口掩面，或蒙纱巾戴口罩好不容易捱过去之后，许多人发现连门窗紧闭的室内都蒙上了一层黄色细沙。不用说，这些天来一直坚持在天安门广场上风餐露宿的示威学生们受的煎熬就更大了。

 入春以来，除了沙尘暴，大概最令北京人憎恨、激动、到处议论纷纷的就是某书记贪污若干千万甚至上亿元，某长包养情妇若干名，某长即将丢官一类的小道消息了。事态的发展，往往证明了小道消息的前瞻性和真实性。更刺激的是，那些贪官们倒台后暴露出来的“违法乱纪”案情，常常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料。这样一来，那些想象力本来就丰富无比的北京老少侃爷们，茶余饭后，汲着拖鞋，在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打扑克下象棋的同时，时常激动地争论不休，话题不外是“京城四少”诸公子们经营的公司谁的规模最大，某公主代表外国飞机公司向中国民航推销飞机的大买卖如何两面通吃，她在国外银行里的存款究竟是一亿还是两亿等等。果然是言者凿凿， 闻者谔谔。有时对立双方互不相让，争得口水四溅，脸红脖子粗不说，连打牌输了的人要头顶拖鞋的老规矩都忘掉了。相形之下，官方媒体上依旧是全国莺歌燕舞，到处形势一片大好，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事实上谁都知道，除了贪腐官倒之外，物价飞涨，城乡失业问题严峻，农村耕地大量丧失，民工权益没有基本的保障，市民们住房交通的拥挤不堪，看病，教育方面的肿瘤越来越大----- 这一切，加上逐步加深了解到了外面世界的真相，人们累积的对社会不公的不满情绪终于达到了沸点。胡耀邦的逝世成了最终的导火索。既然没有合法公开地表达宣泄自己的渠道，学生市民们只有上街一途了。几天之内，京城大街上的抗议游行和广场上聚集的示威绝食的学生们越来越多。回到中国的之华后来在给父亲的信里描述说，身边的这个社会，越来越像一个超过负荷在勉强运作，随时都会突然爆炸的巨大锅炉一样。学历史的她当然知道，在中国近几十年里，这可是破天荒地第一次。

 不过北京人毕竟是北京人。表面看起来，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至少，郝上将儿子家里的家庭舞会照样每周末举行，有资格出入的自然是皇城根下的华洋上流社会人士了。社会上最近悄悄流传着那里偶尔还会举行化妆裸体舞会的谣言， 可是没有人说得准。对于这一点，之华和前来机场接她的汾堂并不感兴趣，尽管如此，前座那位三十多岁，宽脸细眼，特别爱讲话的出租车司机的话匣子并没有关上的意思。他用典型的京片子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这一段，王府井商场里的小偷少了，打架斗殴之外专挑人多拥挤的地方，尤其是公共汽车地铁内上下其手占女人便宜，俗称“划洋火”的小流氓基本不见了，连大杂院里邻居之间的吵架斗嘴都少得多了。显然，他觉得车上有位刚从国外回来的有台湾口音的漂亮小姐，介绍一下北京最近日新月异的社会现状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为什麽吵架的少了呢？之华忽然问司机。那还用说？学生们不怕事，坚持在广场和大街上示威， 老百姓谁不想帮助他们？他们敢替老百姓说话，想让日子过的更好一点，大家伙们怎麽也得做些事情配合啊！ 司机看到之华让自己说得连连点头，兴头又来了，转过头去再问汾堂，这位先生你说 对吧？

 对啊对啊，汾堂心不在焉地答道。此时他的心，早已飞回到学校去了。系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事约了十几个校内外的各界朋友组成了一个文化沙龙，每周聚会一次。明天晚上轮到他做主持人，预定的讨论主题是东欧近来的变化。他 为此事已经专门往城里跑了好几次，终于邀来了社科院的一位学者演讲。这位先生刚从东欧访问回来， 大家都很想听听那里的政治改革情况。

 车窗外， 熟悉而又陌生的北京街景迅速掠过，之华感觉到她的手被汾堂握得越来越紧。刚才在机场上第一眼看到之华的时候， 他轻轻地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显得似乎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她不免有点失望—— 第一次她从美国来的时候， 热情无比的他在机场上接吻时把自己拥抱得那样紧， 全不顾周围人们的目光。今天他是怎麽了？从上了汽车到现在， 他一直在沉思，好像压力很大。之华问他为啥，大概由于司机在场，他也没有细说， 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之华记得在纽约他第一次和自己约会的时候， 特别惊讶于自己一双十指尖尖，珠圆玉润的小手。后来逐渐熟悉之后他告诉之华，以前很少见到这样美的一双手， 第一次见到就好想亲吻它们。当时听见这话，之华大笑， 说我才不相信你的漂亮话，哄我开心罢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撞车，你从地下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头发眼镜片上沾的全是打翻的饭菜，哪里还会顾得上看我的手？就算顾得上，你用手越擦眼镜片越模糊，你哪里会看得清？

满脸无辜的汾堂辩解道， 真的， 在看到你用左手指尖拎起裙角， 蹲下来帮我收拾地上饭菜的那一刻，我一下子就觉得你的手的形状好美------- 之华嘴上说不信，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天底下，有哪一个女人不喜欢听自己心爱的人说这样的话呢？她没有忘记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

让她后来写在日记里的汾堂说过的充满诗意的话还有，比如，“我觉得，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握着这样一双柔软而美丽的小手，让你在我的怀里哭泣-----”

事实上， 之华为了他，也的确不止一次地流下过泪水，但大多数是热恋中的女人特有的甜蜜而略带苦味的相思之泪。汾堂把之华的事情讲给父亲听的时候， 父亲说，你可不要辜负了这样好的女孩子啊！

   汾堂的父亲石雨斋是中文系的老教授，楚辞专家，却不排斥新诗，在三四十年代还曾经出版过两本诗集。之华曾经听人说过世界上有几种职业很难子承父业，写作， 尤其是写诗就是其一。可是到了汾堂家族里似乎出现了例外。他的祖父是前清举人，写一笔绝佳的颜体楷书， 工诗词，参加过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积极投身过戊戌百日维新运动。事败后康梁亡命海外， 六君子慷慨就义北京菜市口，石老先生千里逃亡避居潼关故里仍不幸被清廷缇骑捕杀。辛亥革命成功后，民国政府在当地设立的先烈祠里一直供奉有他和别的当地反清志士的英灵。到了汾堂这一代， 他的血管里竟然也流淌着革命家的祖父和学者父亲的诗人血液。他从小敬佩的人是明末少年爱国诗人夏完淳；上中学起开始迷上了普希金，无数遍地读过他所能搜集到的国内好几种不同的的普诗译本。下乡时他简单的行李中除了文革初期被抄家后侥幸残留的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选》，就是两本分别由焦菊隐和查良铮翻译的《普希金抒情诗集》。

   文革后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历史，醉心的是司马迁郑板桥这样的人物。留学三年回来后， 教的是美国史， 谈论最多的却是中国的政治改革。偶尔还会写一些小诗。新学与旧学， 此时此刻，难得地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交汇，这是下乡的时候村里一位唯一在49年之前在省城里念过书的老乡绅对他的评价。孩子，你可要继续读书，好自为之呀！至今汾堂还记得自己被招工离开那里时，老人家拈着花白的胡子对他说的话。

   之华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时候， 是静静地听他娓娓讲述四千余年的历史长河里那些“社稷不幸诗家幸”的故事， 然后一起为幸运诗人的那些坎坷多难的不幸爱情遭遇而叹息。累了的时候，他们便在沙发上紧紧地相偎在一起。 这种时候， 他们最爱做的是翻阅在旅途之后汾堂精心制作的一册册影集，一起 回味两年来那一幕幕甜蜜的时刻。汾堂非常喜欢摄影，之华又非常上相，很快成了汾堂的专用模特，两个人在摄影上配合得恰到好处。 从自由神的脚下到故宫太和殿前的石阶上， 从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水帘下面到颐和园里的古老长廊之内，中美两国许多好玩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两人幸福的足迹。之华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在一次夜游北海公园的时候，她和他并肩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月亮的背影。春风沉醉， 依依的垂柳几乎拂到了她的肩上。恰好那晚水面的月亮又大又圆， 印出来的照片效果奇佳。之华每逢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 总是感觉到自己太幸福了，也太幸运了。她不止一次地对汾堂说，这样的时光要能永远留住它多好！汾堂笑着说，你可真是个会做梦的女孩子。 别忘了，在历史的长河里， 我们的人生百年大概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秒钟罢了--------

的确如此，美好的日子谁都想留下，可惜留不住啊！人生短暂，聚散匆匆， 而那些最可宝贵时光又逝去得太快，太快了。从在哥大校门外撞车的那一天算起，一转眼我们认识快两年了。这两年里， 一共发生了多少事情！和你在一起， 我自己又有了多大的变化啊！她仰起脸， 想把所有这些统统都再告诉他一遍的时候， 汾堂柔声地说，Darling,  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