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九）

                                                                    ( 十九 )

文轩一觉醒来，天刚放亮。他宿醉未醒，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地，好像要裂开一样。这法国白兰地还真是厉害！他嘴里嘟囔着，起来开门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玲玲提着书包出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说：玲玲，你这麽早就去上学了？玲玲咬着嘴里的面包说：学校根本还没开门呢！我要先去打工。这麽早去哪里打工？我刚刚找了一个当保姆兼家教的活，是中城的一对中国夫妇。我要赶去先送他们的孩子上学。文轩叹了一口气：也真难为你了！天还没大亮，你坐地铁可要多加小心！玲玲感激地看了看他，点点头说：谢谢。你自己也要注意一点呢！昨天你到了半夜才回来-------

望着玲玲晶莹的双眼， 文轩竟忘了回答，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下了楼梯。橐橐的脚步，和着古老楼梯唧唧呱呱的呻吟声，远远地传了过来，然后是大门关闭的声音。文轩的睡意早就没有了。反正睡不着了，不如早点去店里干活。这样想着，他洗漱过后就匆匆出门上工去了。

到了地方，饺子店的大门紧锁着，里面亮着灯，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奇怪啊！文轩心里纳闷。平时一大早就有两个福建妹在这里忙活不停。她们是闽南乡下人，包饺子时戚戚喳喳地几乎一刻不停，说的那些土话文轩连半句也听不懂。可今天怎麽了？为啥俩人一个也不见了？这可是半个多月来文轩第一次遇到的怪事。他正在门前探着头往里面张望，听见身后有人好像在唤他。一转身，街对面香港美发厅的老板娘在朝他招手。他疾步过去， 满头卷发，身材削瘦的老板娘满脸关切地小声说：你还来干嘛？你们的店昨天被移民局搜查啦！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连老板夫妇都被带走了！

文轩闻言大惊，一连声地问：为什麽？老板娘向四下里飞快地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说：说你们店里雇佣非法移民！昨天上午移民局突然来了一大群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把前后门都堵住之后，他们挨个检查工卡和身份，好吓人呢！不但你们老板夫妇被带走，还抓走了两三个打工的，都戴着手铐！听到这里，文轩的冷汗早就顺着后脊梁流了下来。他没敢再多问，匆匆道声谢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好险啊！幸亏昨天没去，今天又去得特别早--------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叨着。一步三回头地逃回到福来居之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名被追捕的罪犯， 四周到处都隐藏着监视他的眼睛。下一步该怎麽办呢？他喘着粗气站在窗前， 凝望着远处高入云端的一栋栋摩天大厦。太阳已经出来了，一道耀眼的光线从一座大楼高处的玻璃窗上折射过来，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向文轩的心房。他的心怦怦直跳，如同笼子里的困兽一般，在斗室内来回走个不停。他应该去哪里？又能够去哪里？同样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但就是没有答案。尽管他从没有把住的地方告诉过店里的任何人，但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最后折腾得实在太累了，他索性躺到了床上，不知不觉地竟入了梦乡。

--------- 他很饿，可是四下里怎麽也找不到一点吃的。孤零零地站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前后左右都是商店，却无论如何看不到一家饭店。到处是人。男人、女人、老的、少的、白的、黑的，就是没有人能告诉他到哪里能找到卖食物的地方。他没有了办法，只好在十字街头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阵阵熟悉的歌声，“人生好比上战场，身体健，气力壮，大家拼命干一场-------”这不是小时候父亲经常哼的老歌吗？爸爸，你在哪里呢? 是你又在唱歌给我听了吗？我好想再听你唱歌啊---------  他想站却怎麽也站不起来， 朦胧中依稀看到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爸爸!  他大喊一声惊醒过来，一身的热汗，连汗衫都湿透了，门外却分明传来了一阵阵低低的歌声，“ 美酒加咖啡， 我只要喝一杯------” 他爬起来细听，是玲玲甜甜的嗓音，然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他又颓然地躺了下来，任思绪像潮水一般地蔓延。就这样，肚子咕咕叫着在床上一直躺到了天黑。最后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他想出去到街角上的杂货店买些面包牛奶之类的东西回来，摸出钱包一看，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钞票了。想起月底快到了，马上就要交下个月的电话费和房租， 他摇摇头，心里说算了，打消了去买东西的念头，起身来到厨房里搜寻自己上周剩下的食物。

冰箱里第二层右边属于他的半层架子上，只有两包四川榨菜和几个皱巴巴的小西红柿和一盒鸡蛋。打开一看，鸡蛋盒里早已空空如也，不过让他高兴的是最下面居然还藏有半包广东干面。这是我啥时候买的呢？可别拿错了别人的东西啊！想了半天，他才记起来这还是自己在第一次乒乓球比赛中获胜的奖品之一。此外，他最喜欢的巴德外斯啤酒倒还有一瓶。他双手捧着啤酒、干面条和西红柿，正要把这些宝贝放到炉子旁边的小桌子上，玲玲也进厨房做饭来了。看到他的这些东西，玲玲那小巧精致的嘴唇微微撇了起来，像对小孩子一样说道：我说大工程师， 这----- 这西红柿还能吃吗？我早就闻到霉味了可没敢扔掉。话刚说完，她忽然停了下来，满脸狐疑地问：今晚你怎麽这麽早就放工了？不会是又被辞退了吧？

文轩沮丧地把饺子店的遭遇说了一遍，玲玲的眼光立刻黯淡了下来。她告诉文轩，据她所知，如果没有人告状的话，一般情况下移民局是不会轻易派人直接到餐馆和商店里抓人的。为啥？因为它哪里有那麽多的人力？再说了，纽约别的几个区不算，仅曼哈顿一区你仔细看一看，每隔一条街，一定能找到一家中餐馆，加在一起大大小小少地说也有上千家。它怎麽会知道哪一家雇佣非法移民了？这一定是饺子店里有人和谁结了仇，被仇人向移民局告了！等一下找张今天的中文报看看就知道详情了。通常，这样大的消息一定会见报的。

原来是这样-------  不过，此时对饥肠辘辘的文轩来说，见报不见报倒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看到他又想去拿那几个可怜巴巴的小西红柿，玲玲笑了，不由分说一把抓了起来，咣当一声全扔到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了。这麽多天了还能吃？你没看到那西红柿的底下都长出白毛了？你忘了上次犯胃病时的可怜样了？看到玲玲脸上有些故意夸张的表情，文轩无可奈何地咧咧嘴，啥也说不出来了。

来，坐下，帮我把这些韭菜择干净，今天我给老太太包饺子，让你也跟着尝尝鲜吧。包饺子？文轩愣住了，今天我本该在店里包的，你怎麽突然也想起来了包饺子了？这你就不知道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定要吃饺子。 什麽， 南方人过生日也要吃饺子？那有啥奇怪的？我爸是北方人，就爱吃饺子。从小时候起， 我们家不论谁过生日，我爸一定要我妈包饺子，说是喜庆吉利的日子就得吃饺子-------  我妈总爱故意和他打岔，说你爱吃饺子，我们是南方人，也得和你一样啊？要包也行，你得帮忙！我爸从来不下厨房的，到了这时也——  玲玲忽然间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妥，一朵红云飞上了脸庞，人也更显得妩媚了。看看满腹心事的文轩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正常，文轩也乖乖地坐下来开始择韭菜，不过，他倒是没忘了说声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