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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寻找父亲的足迹 一

2012-4-30 06:54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1257| 评论: 14|原作者: 黎京|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寻找父亲的足迹 一飞机上满满的,名符其实的座无虚席。 我每年都会在天上飞几次,也听说过买不到机票的事,而真的见到一个空位子都没有的客舱,这是第一次。 这次回国最重要的就是要看望年过九旬的父亲。与我同行 ...

寻找父亲的足迹

 

 

飞机上满满的,名符其实的座无虚席。

 

我每年都会在天上飞几次,也听说过买不到机票的事,而真的见到一个空位子都没有的客舱,这是第一次。

 

这次回国最重要的就是要看望年过九旬的父亲。与我同行的是焦世宁。他此行是要为他父亲焦菊隐的历史寻找更多的资料。

 

那天下午父亲对焦世宁说过一句话,北京人艺能成为这个样子,艺术上靠的是焦菊隐;剧院早期行政制度的建立却是我。

 

而我却是另外一种思考。确立了人艺风格,可以说是树立了人艺魂吧。而奠定了人艺行政制度该怎么定位呢。艺术风格可以表现在舞台上,是大众都能看到的。一个国家大剧院的行政管理制度,那只是在台下,能被记住的不过是人艺过去的少数老人。更何况如果从建立制度这个角度讲,人艺的一切,都该归功于党的,是剧院党领导得好,与你有什么关系。未免太狂妄了把。何况后来还成了被人艺揪出来的大右派。

 

那天,父亲跟焦世宁聊了一个下午。滔滔不绝的话题,想把几十年发生的事在一个下午都说出来,显然时间是不够的。面对远道而来的焦世宁,父亲的兴奋该是可以理解的。

 

那天,我们一早从北京飞到贵阳,人生地不熟,找到父亲的住处已近中午。只是在谈话的过程中,随便吃了碗面。焦世宁原本打算在贵阳多住几日,因第二天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要参加,临行前才改变行期,周日一早返回北京。

 

就在这短短的半日中,我听到很多过去并不知道的往事,不仅仅是父亲的,更多是焦菊隐。却发现,这两位老人都有一共同点,不懂政治,只懂自己喜爱的艺术。两位内行也有另外一个共同点,脾气怪异。套用现在的话也可以说非常有个性。而他们的个性相比与当代的年轻人,却是完全不同的。

 

当年的抱负和理想,对艺术执着的追求。却使父亲在1957年成为当时人艺院史上最大的极右分子。而焦菊隐时隔多年在文革中成为人艺第一专政对象。他在反右时被保下来的,是因为他的艺术成就。我父亲没有人去保,是因为他的默默无闻。最终,焦菊隐很凄凉的死于文革期间,赤裸裸被拉到太平间。焦先生的过世,用巨星陨落来形容并不过分。这样一位为戏剧艺术贡献出生命的人,直到今天,也只是在一定范围内才能被想起,被纪念。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塞翁失马这句成语了。假如当年焦先生也像我父亲一样成为右派,是否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些。因为那样,就可以躲开文革,也因此可以长寿。此话有些极端,并不是所有的右派都像我父亲那样“因祸得福”。很多时候,典型毕竟只有一个。

 

很多年了,我一直想把父亲的经历写出来,却一直无从下笔。就因为他的一生其实很简单。最后成为右派也就是因为这个简单。简单得避免了很多复杂的程序和过程,好像那个右派该是顺理成章的,非他莫属的。有人把简单美化成单纯,也是,即便都已在人生中走过了九十多年,经历过太多的事,他反而越来越单纯。有时单纯得很想跟他发脾气,没见过这么傻的了。

 

父亲的祖上在浙江绍兴,曾试着寻找过李家的家史,据说倒是有一户李姓家族,祖上曾在甘肃,后来考上武举调派到了绍兴,并在那里繁衍生息成为大户人家。可我感觉上当年我们这一系并不是大户人家,否则现在老家也不会居然连亲戚都没有。我猜测那时的李家不过是后辈奋发,在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考上了京官,成为大清国的一名官吏。进京后该是官运亨通,于是便在绒线胡同东口附近置办了家业。父亲对小时候的事记忆不多,只是记得搬家,那是因父亲的爷爷的父亲那辈把家业败落,房子卖掉后,全家搬到绒线胡同的另外一处居住。那年头所谓的败落,不外乎吃喝嫖赌抽之类的事。这五件事,但凡沾上一样都像往无底洞扔钱,不过是时间快慢的问题。所以到我爷爷那辈,家道中落。爷爷们只能各自凭本事吃饭,谁也指望不上。后来父亲曾凭借记忆去寻找过老宅子,也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到绒线胡同探亲的经历,在记忆中一直以为那就是我们李家的宅院。直到这次见到父亲才清楚,那里已经是无数次搬家后的李家后人,老宅固然是老宅,却是租用的,李家老宅早已找不到一点痕迹,替代的是赫然在广场一侧的人民大会堂。

 

李家的家史父亲从来没说明白过,尤其是祖上如何来到北京做官,官居何职,只是说好像是掌管城门钥匙之类的差事。据史料记载,汉人来京城做官,除非是考上文举或武举,只是靠打仗勇武一般不可能成为京城的官,还掌管城门钥匙,那该是九门提督的事。尤其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居然在绒线胡同买到宅院。那里可是离开皇宫很近的地方,如果不是朝廷信任,就做不出其它解释了。

 

当我提起这些事时,父亲好似略有感悟,说要是武官的话,也许是有点道理,因为父亲的大爷曾经学过军医,后来也一直从军,在军队的医院做院长。不说还好,他大爷那段从军史已是民国往事,隔着朝代呢,真是一本糊涂账。老人都已离去。时逢战乱,也没人想起要续香火写族谱之类的事,所以我们李家也就因此找不到祖宗。要想写家里的事,也只能从爷爷开始。

 

据说我奶奶家当年也算京城汉官中不凡官宦。也许奶奶家的事查清史的话会有一笔。我抱着侥幸询问奶奶家姓什么时,父亲却说不出来,可见父亲的糊涂不是现在才有的,亲奶奶也就是父亲的亲妈在生父亲时难产去世,于是奶奶家的过去也真无从考察。父亲说,听姑姑说过,好像是什么盐大使之类的官。父亲不过是随便一说,在他的概念中,很可能对清朝那些事知之甚少,可无意中一句话却把我吓了一跳,盐大使可是肥缺啊。过去盐是绝对禁运品,盐的销售完全掌握在朝廷手里。盐大使虽然是个小官,才正八品,可也不是任谁都可以去当的。说是这么说,连姓都不知道,可见也是无从考察的。何况沿海各省都有盐田和掌管盐的衙门,也有很多盐大使。

 

看来关于我家的调查也只能是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何况不是什么名门,更算不上之后。可说到名门之类的,我家老一辈也算是沾过名人的边。

 

爷爷家境败落,供完老大上学,就供不起老二。供父亲大爷去学医,而爷爷却从小失学,没念过几年私塾,但是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小楷,算是自学成才,也因此找到一些文案工作。抗战前在晏阳初的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工作,开始在北京,后来转到河北定兴。父亲孤身一人在北京上学,那是因后来爷爷娶了后奶奶,父亲被亲戚接到北京,由姑姑带大,很多李家的事也多是从姑姑那里知道的。

 

从小就失去母亲,远离自己的家一直寄人篱下的父亲,可能是缺失很多家的温暖吧,至今还像一个没开化的孩子,思维简单得令人怀疑是否真是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九十多年的人。

 

按照父亲的说法,可能是从小就没人告诉他。可我感觉不是,我们从小也没人教给那些更直接的如何在社会生存的道理,但我们不也都学会了。可见这是天生的,是天性。父亲天性老实,甚至有些傻。在劳改农场时被送雅号:大呆。可见是有历史的。

 

记得父亲跟我说他上中学的事。那是一所师范,中专性质的。因家穷,师范是国家办的学校,只要考取就会省下家里不少开销,一切全部由国家负责。学校是军事化管理,入校男孩子一律穿制服剃光头,而且与世隔绝,就像进了兵营。父亲讲到那段历史时好像没有太多记忆,只是说,记得当年的校址该是在西城靠近阜成门那一带,旁边就是北京大学分校。

 

这是又一段混乱。我查过北平师范学校的资料,最可能的校址该是在官园附近。后来换过不同的校名,很可能是北平师范学校,也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前身。而北大分校却无从查起。那段事情距离现在还不到百年,可就是这短短的时间,也被历史丢弃,要想知道准确的信息,恐怕很难。

 

按说学校具体在哪里并不重要,可是那年发生的很多事却与学校是分不开的。那是个动荡变化的时代,从那个时代走过的人,几乎都有着后来我们所羡慕的为国家和民族利益献身的机会。国耻民仇在“五四”运动后撞进年轻人的心胸,很多青年学子都是从那时接触到救国救民的道理。那个年代在北平发生过的事情太多太多。可我父亲却什么都不知道。包括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二九”运动。

 

很多奇怪的事发生在父亲的身上,像被无数个不可能环绕着,又好像始终都被一个并不明朗的环套住,纠缠不清。以至于2007年我们在长江上,一路看着变矮了的巫山三峡,父亲讲述着当年曾经经过这些地方,及到重庆求学的经历。当游船从仙女峰下驶过,父亲突然对我说,他很想写一篇文章,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塞翁失马》。我明白老人家的立意,他是想说,自己被打成右派也许是件好事,因为自成右派后的好运接踵而至,尤其是后来的文革,就因为他在农场而躲过一劫。不过当时听他说完,我还是觉得脑子一震,好像一个嘴巴抽来,被打得满眼冒金星,还要感谢抽我嘴巴的人,因为看见金子了。

 

这就是我父亲。一辈子什么都没拎清楚的九十岁高龄的老人。 

 

抗日战争开始,北平沦陷,爷爷从乡下回来带着他逃亡到重庆。父亲手里只有奶奶给的两块银元,就是带着这两块银元开始了父亲人生的路程。

 

其实父亲在投考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前,并不知道话剧。也从没想过要进入戏剧界。而是为了找一个可以免费上学的学校。剧专是第一所由国家创建的戏剧专科学校。上师范和进剧专,起因是因家贫。我总觉得父亲可能一辈子多是祸福相伴,有时甚至因祸得福。剧专招考时,他的主考老师恰是曹禺,因父亲一口京腔而被录取。话剧演员是要说国语的,那时剧专由南京内迁到重庆,北京学生前去报考的可能很少。就我所知,父亲同学中,北京人确实不多。因满口京腔考中,却不知怎么回事,偏偏选学的竟然是舞台美术。用父亲自己的话说:我根本不会画画儿。我也很少见到父亲画过什么。特别是现在很多老人退休后开始学画学字,也没见父亲有多大兴趣。小时候在家里见到过几幅父亲当年画的舞台设计,记不清是为那出话剧设计的,只是朦胧中的印象,很老式的家具,还有阔人家的门窗,要是留到现在也算是我家的文物了。

 

这些历史是父亲没事时对我念叨的,很不连贯。我只能凭自己的感觉连贯起来,却有很多断层。有时那断层就像是硬生生的被切断,我几次想尽量衔接,却总是有接不上的感觉。

 

父亲是北平沦陷前逃到武汉,再由那里到重庆。也就是说,抗日战争开始到结束那段时间都是在重庆度过的。

 

 

2003年初春,记得那是个星期五的傍晚。突然接到表姐北京打来的电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音,却使我有一阵大脑似乎处于空白:“你姐姐让我告诉你五姑病危。”我只是简单回答了声“噢”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突然吗?似乎并不突然。只是感到意外,预料之中却又不能相信。

 

2000年秋天我回国时,看到母亲又老了许多。当时虽有预感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星期六旅行社上午还可以买机票,可是办签证必须要等到星期一才行,不知道我是否还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焦虑中的等待,那一天我是怎么度过的一点也记不得了。星期日表姐又打来电话:“五姑去世了。”

 

我告诉她,我买到了星期三的机票,也就是北京的星期四一早我就可以到家,可是还是晚了。终究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之前父母住进了位于阳台山的老年公寓,来信说那里环境非常好,就在鹫峰山麓,窗外有大片的桃树,春天桃花开放一定非常好看。可是母亲终究没有等到桃花开就走了。

 

我回京后住在老年公寓陪父亲,每天出去散步,或坐在老年公寓院子里的长凳上与父亲随便聊着那些逝去的时光。也是从那时开始对父亲的过去有了支离破碎的了解。

 

老人信口开河似的想到随便说着,我非常认真的听,后来发现没记住多少。也是从那时开始就想把父亲的事写出来,却感到无从下笔。那是一段历史,那些往事是与祖国命运相连的。产生那些想法后却发现如果真实的去写,我不知道那些当年设身其间的领导和同事们现在会是如何,对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会有怎么样的想法。真实的写出来会触及到一些人,可是我不想也不愿意那样做。因为种种原因吧,很多人会对当年发生在身边往事感到愧疚,感到忏悔。我何必还要再增加些痛苦呢。也许我想得太多,但是写事就会写到人。几年来我一直处于矛盾中,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也想过用小说的形式写,因为小说多是虚构,可以避开我的困惑。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定,瞻前顾后。也许是自己内心的矛盾在作祟。

 

南京的朋友苗毅作为学者到鲁汶医学院交流,那是个周末,我们在一起闲聊时他问起我目前在写什么。当时我有两年几乎没动笔,虽然心里有很多题材想写,但由于一些自己的原因没再继续。记得苗毅对我说,中国的文学里面有一种仇恨文化,所以人在内心会有一种复仇的情绪。将来要是退休后,我会写一些文章,告诉人们这样是不对的。从那以后,我开始了自己的反思。是啊,为什么要把生活中遇到的不平、不忿用报复的心绪写出来,这样的话,不是更要增加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敌视。作者本人如果心态不好,写出来的文字也会给读者造成一种负面影响。本来在一个畸形社会中,很容易因为某种变态心理的文字给社会和大众带来误导,我不过是想记录自己父亲的往事,要是自己也是一个变态者的话,那样还不如不写。况且父亲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就更要如实的,不加任何修饰去写。

 

这是一个前提。

 

父亲从来都是与世隔绝的,从懂事开始就是如此。这点在他回忆往事时总是能够感觉到。

 

父亲有一边耳朵听不见,那是在很小的时候一次发烧引发中耳炎导致耳膜穿孔。他在说这些事时的态度就好像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事情,是别人家的后母虐待人家的孩子。而他也很会废物利用,睡觉时只要把那只好耳朵压在下面,即便是外面在打炮都能睡着。

 

父亲在给我的简单履历中是这样写的:

 

1921.4.27(农历)出生于北平,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至今不知道母亲的姓名。我是祖母和两个姑姑带大的。我的祖父叫李振辰。父亲李寿朋(字友琴),青年时代因为家境败落,没有正式的学历。但是他自学书法,隶书、小字都挺好。还能够上台票演京剧(净)。中年之后也开始写作,发表文章(回忆在军阀部队打仗的故事)。

 

大概是我两岁的时候,父亲续弦,继母文化不高,脾气暴躁,尤其是她自己有了孩子,对我经常打骂。

 

爷爷工作的平教会从北平转到河北的定县,全家也都来到乡下。爷爷续娶了我的后奶奶,也就是给父亲找个后娘。大凡人家都对后娘没有好话说,也许多是因为后娘来到新家后的做法多是大同小异吧。父亲的耳朵也是因这后娘的大意残废的。是父亲的姑姑看不下去把他带回北平,从此父亲就一直在北平上学直到卢沟桥事变。

 

父亲小学、中学简历:

 

小学:

 

依靠伯父李寿耆的力量,在他家长子李乃忠(比我小一岁)开始读小学时把我也带去。先在绒线胡同小学读了五年,后来父亲搬家到河北定县,我留在北平,由大姑安排到方家胡同小学读六年级一年。毕业以后去定县上初中。

 

中学:

 

河北省立九中读初中,毕业以后,在北平市立师范读书一年(1936-1937)。1937年暑假回河北定县,当年北平卢沟桥发生“七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8.15河北定县陷落,我们开始逃难,到了湖南长沙。

 

福寿乃大,中国人族谱中间那个字多是按照家族辈分安排下来的,编成诗句,为的是循迹。父亲只是记住了四个字,因为其中两个是与他有关的。爷爷是寿字辈,父亲该是乃字辈,到我这里中间的字应是大,却断了,我家姐弟都是两个字,其实中间加上个大字该是很不错的——大北,王府井有家照相馆也叫这名。

 

自从2003年开始听到父亲说起自己的过去,后来几次回国有意识的置办了录音笔,零散的录下父亲不同时期的回忆。后来发现还是很不连贯,只能是循着一条时间的链条,就像打补丁那样去填满或再不断充实空白。

 

2008年五月中旬,在此之前父亲说要从重庆回京办事,我特意赶回国与他们在北京见面。结果就在我踏上北京大地的那天下午,四川发生大地震。本以为父亲来不成北京,过了几天那边稍微平静些,他们还是回来了,那次虽然有很多不便,还是硬找到时间,录下一些很有价值的故事,我不想把经过整理的录音记录下来,而是一定要不加以任何修饰的最原始的记录下父亲的过去:

 

我在北京念书,现在说起来是最反动的,北京市有名的叫北师,北京市立师范学校。它是北京市的所有小学都是北师派。我的姑姑跟我的姑父都是北师毕业的。我初中毕业后啊,我的这个水平啊,我不是那最好的学生,我的水平考高中是困难的,先头一路从定县到北京来,到保定,那时河北省会在保定,保定有个六中,试了一下没考上。到北京来,我这姑姑跟姑父就提出来,你就上北师吧。北师将来是个铁饭碗,出来以后在北京市里面安排工作。考这个学校的人不是很多,但是呢没钱上中学的人需要钱就上这个(学校),她什么都管,管吃、管住,衣服一年四季。一进门大家伙儿都是考上的,我一考这个当然就考上了。

 

考上了嘛,上新的学校高高兴兴的,到理发馆去理发弄得很漂亮。一报道就发一个条,到理发师那里,那个理发师就一把推子,所有的人到学校的一律推光,管得很严。这个校长在当时也是个有名的教育家叫韩秋圃后来跑台湾去了,训导主任叫王本荣是一个很顽固的人。教导主任不怎么有名,生活管理,一般的安排上学。生活管理都是军事化,上课下课都吹号,整个日常生活都是军事化。每个礼拜两次会操,就是礼拜天和礼拜三,男女生加一块儿有四百多人,后边有很大的操场会操。

 

我那时有病,脖子后脑袋长疮,疖子啊,先是长了一个后来又一个没完了,老是长疮,他那个校医就给我开了条子看病。我就不懂外面的事情,学校旁边外面有一道墙,跟北大工学院分开的。北大学生运动给我们学校扔材料都被封锁了,不准看。看都不准看。我去看病了,门口军警特别加了岗位。出去看病到了西单,西单那时候有电车呀,坐电车去看病,回来好像已经打完了。回来我就知道外面有学生运动了,学校里面交流不起来。上这样的学校满脑子就是老老实实上学,学完了之后去当孩子王,教书就完了,没有什么志气的。但是据说这个学校以前闹过学潮,搞过学生运动,后来学校给镇压,该开除的开除,就完了。我在那儿读了一年书,思想很稳定,我是外面闹得什么都不懂。之后一二九和双十二啊,蒋介石被扣了,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大事,在我们学校里没人问,爱怎么就怎么。我上这个学校很顺利,在学校出去很讲究的,整整齐齐的。

 

一年之后是暑假,我在家里,在定县呢。我寒假的时候过去了,上张家口去了,那时我伯父在张家口,他在部队当军医。他那些同学都是部队的,那些人都是二十九军的头。二十九军军长刘汝明,他当张家口市市长,就把我大爷找去当他的卫生科科长。他有条件有钱,那时他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我的弟弟到北京接我到他那里过春节。我这个弟弟比我小一岁,也很热情。我那次给他们带的东西,张家口去的东西有一瓶酱油。不知道怎么,我那个学校发的两排扣子的军大衣很神气,他穿的还是我穿的呀,在大街上走了没几步对方脚底下一滑就摔了跟头就坐地下了,酱油洒了,身上全是酱油,大概是他,我那大衣就脏了。

 

在那里住了一个寒假,我那个大妈整天打麻将。去了之后我跟上海(现在住在上海)那个妹妹,跟他我们三个就……在那里还有个大姐,比我大四五岁吧。她小学毕业我刚进小学,就这样。所以我跟他们家里,我的大爷跟大妈对我都很同情的,怕我在家里受气,就接过来,到暑假不行了啊,时间长了啊,我就回定县了。在北京啊,我住姑姑家里,我奶奶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两块银元,这是她的私房钱,“给你两块钱,不要跟别人说。”后来就是这两块钱起了作用了。后来逃难啊,到定县没多久就七七事变了。

 

 

1937年到1947年,在父亲的一生经历中是最复杂的,也是非常散乱的。在他的叙述中,我会时常被搞糊涂。因为在这十年中,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好像他自己也没全记住似的。却又是在这些年中奠定了今生事业基础,而后才发生了无数可悲可泣的往事。

 

那年父亲从北平回定县过暑假,刚离开就发生了七七卢沟桥事变,北平被日本人占领,而后定县也不保。平教会搬迁,爷爷带领全家随学校迁徒到了湖南长沙。

 

长沙应该算是父亲事业的起点。

 

开始父亲想留下,后来发现不行,他是这样讲的:

 

幸亏我没留下,因为我那个能上得起中学的在农村都是地主,一般人上不起中学。我在定县的朋友都是这类。当时我本来东西都带回一部分,预备留下的,但是一拖,拖的时间很长,我又回来了。回来到逃难的时候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五开始逃难。家里是个小建家庭,父亲那时一个月四十多块钱。那时四十多块钱就能管两家,我们刚出来的妹妹,还可以存钱,吃的还不错(问:妹妹后来哪去了)。死了,好几个。我后来有两个(妹妹)。我这个继母啊大概生了五个,两个妹妹,两个弟弟,跟我最近的那个死了。后来我离开家时,她又生了一个,大的女儿。后来两个儿子,儿子你都见过,我爸爸给起外号,两个孩子,真傻子,假机灵,没法办。

 

后来我离开家了,我是怎么离开家的呢?

 

逃难啊,逃到长沙,平教会的人组织的,最后一批人吧,都到长沙集合。但是长沙那边也呆不下去啊。晏阳初那会儿不在国内,他在美国,但是平教会那会儿是帝国主义,把平教会变成反动组织。平教会到长沙就维持不下去了。这批人到四川啊,自己还搞了农村建设什么的。平教会算是完了,孙复原后来当了衡山县县长,把我爸爸给找去了,他不是在部队呆过吗,就让他当警察所所长,衡山一个小镇上的警察所所长。他哪儿搞的了这个啊,就下来了。就离开湖南,也是跟着平教会这些朋友们跑到江西,以后就一直在江西的吉安、平川,后来他的死在赣州

 

在赣州当中学教员,教语文,赶上三反。他以前在江西,在湖南做过电影院经理啊,就勾起一些老事来,交代不清了。他没有正式学历,就凭他自己的努力。他教书,他的学生。他就自学。他上过那时叫野鸡大学,民国大学,上过,但是他没有学历。那时候没有学历的。但是你看他写的字,他那点学问都是靠他自学。他练字,字也写得很好(我接着说他大段大段抄当时的文章、报纸)那时还是学习,三反的时候,外边闹得很紧张,我这个后妈啊对他很不理解,就是手里抓住钱,对他很不好,他有话也说不出来,就自杀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的死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你说投河呢,也要见到尸首,你说怎么样吧,看不出一个路子来。给他那个中学,赣县那个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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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2012-5-3 10:12 AM
我在北京的那五年,看了很多人艺的戏,算是人艺的粉丝了,光茶馆就看过三遍。真喜欢那时候的演员。
引用 2012-5-1 04:53 PM
滨州: 曾经是人艺迷。看过于是之、蓝天野、董行佶等的演出,现在想来,演技精湛,绝对享受。

人艺演的几个外国剧也好。英若诚等人的<推销员之死>、卓琳和(?)的<洋麻 ...
不是不同意,而是不喜欢林兆华,很不喜欢。据说顾威还不错。我因离开时间太久了,现在人艺的戏没看过几部。也不是全没看过,但是不满意,因为变味了。讲思想,不一定就非要如何,很多好的话剧里面思想是藏着的,当局那些门外汉未必能懂,就像姜文的让子弹飞,不是照样可以出来吗。主要是商业利益促成的。其实人艺以前那些戏哪部没有很深的思想性,不也还是公演了吗。
人艺是国家大剧院,这个是本根,又是中国话剧的权威剧团,我不反对演小剧场,是不赞成用小剧场形式来沽名钓誉。其实要是对中国话剧历史有所了解就会知道,在抗日时期中国话剧就已经有了小剧场形式,台上台下互动。并不是某些人从国外引进的新形式。
具体的事情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了。新老交替总会有很多问题出来,必然的。也许我太保守了,人艺不再可能有茶馆、龙须沟、虎符、伊索等那样的优秀演出了。因为现在的导演或演员没那个素质和修养。
是朱琳。
在写我父亲的同时,会写到焦菊隐,写到人艺风格的建立是怎么回事了。里面很多故事呢。
引用 2012-5-1 04:39 PM
阿理郎: 历史书绝对是为了需要而写的,而个人、家庭的历史是留在这些人记忆中的事件的记录,所以所谓“时代的重大事件”,如“一二.九”,在个人的历史中很可能无足轻重 ...
你是非常现实的,但是这个现实又好像缺点什么。历史是由两种形式保存下来的。过去在没有话语权时也可能只是听一面之词,现在网络的涉及的范围就广泛了,也就开始了历史可以由每个经历过的人来写了。至于写成什么样子,总归是由当事人眼里看见的那些事组成的,所以尽管有些人想歪曲恐怕也难了。比如抗日,过去就认为是共产党在抗日,国民党在卖国,就因为网络使得共产党不能再欺骗了。所以教科书不过是为了学生赚分数的,而不是在讲真实的历史。但是由于网络在帮助还原历史,所以以后写历史的人就不可能,或会有所顾忌了。也许我这些事,不过是那段历史的一小段微不足道,但多少也会使一部分人知道真相。
引用 2012-5-1 11:43 AM
谢谢黎兄分享。权贵写权贵的历史,百姓写百姓的历史,谁怕谁呀。
引用 2012-5-1 11:32 AM
黎京: 中国历史不是由人民去写的,更不是由当事人去写的,而是为了迎合权贵们的需求肆意篡改的。像我这类文字不可能被出版界接受,更不可能被炒作成畅销,不过就是想写 ...
历史书绝对是为了需要而写的,而个人、家庭的历史是留在这些人记忆中的事件的记录,所以所谓“时代的重大事件”,如“一二.九”,在个人的历史中很可能无足轻重。其实真实的“一二.九”与我们从教科书上读到的又有天壤之别。
引用 2012-5-1 11:11 AM
曾经是人艺迷。看过于是之、蓝天野、董行佶等的演出,现在想来,演技精湛,绝对享受。

人艺演的几个外国剧也好。英若诚等人的<推销员之死>、卓琳和(?)的<洋麻将>,也是一流。至于新潮的,也不能说都坏,<野人>就很好(黎京可能不同意)。

话剧侧重人生思索。八十年代是人艺的闪亮时期,与当时相对轻松的政治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以中国现在的浮躁,有多少人愿意到那里去思考?当局会批准几个真正启发人生思索的剧目?没有了人生思索,话剧必定失去方向,失去吸引力。要轻松愉快的,话剧能与歌舞剧比吗?
引用 2012-5-1 10:32 AM
语婷: 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老师俺觉得你父亲的“拎不清”其实是一种性格也是一种豁达的表现。人的一生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天灾和人祸,战争啦,洪水啦,地震啦,运动啦 ...
人艺现在都是什么人我一点都不知道,包括那些导演什么的。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去首都剧场吃午饭。那时家里大多数都是双职工,孩子放学多数是走到首都剧场食堂吃饭,然后再回学校。那时经常跟濮存昕的姐姐一起,因为小学和中学都在一所学校。我带着弟弟。她带着两个弟弟。后来因我太淘气了,被她家人禁止来往。这次回国还跟她见过面,因她也在内蒙草原插队。
引用 2012-5-1 10:28 AM
pilot: 这些寻常百姓娓娓道来的才是真正的中国历史.   
可是后代人看不到, 学不到.
中国历史不是由人民去写的,更不是由当事人去写的,而是为了迎合权贵们的需求肆意篡改的。像我这类文字不可能被出版界接受,更不可能被炒作成畅销,不过就是想写出来给有心人看的,也算是留下一些真实的历史资料。即便是很多人喜欢,估计写出来也会被禁止出版的。
引用 2012-5-1 10:24 AM
pilot: 北京人艺, 曾经是多响亮的名字.

可惜传统斗不过西洋, 文化敌不过金钱.
也不全是敌不过西洋,而是有些人不懂装懂的把人艺魂给丢了。那些人不知道人艺魂为何物,更不知道人艺风格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人艺的演出本来是建立在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的,非要去追求时尚,追求变化,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好在现在的人对话剧是什么东西也并不真懂,就这样了吧。中国自己有大批优秀的戏剧家,也有他,他们的理论,却偏要去学习外国的东西。其实外国的有些事也是因为不得已才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大戏需要先期投入资金比较多,找不到钱造成话剧的衰落才有了小剧场的出现。中国其实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剧院排戏都是国家可以先期投入的,只要有实力,剧本好不愁赚不到钱。非要舍弃传统学西洋无奈下产生的小剧场,不能说这些人新潮,不过是一群追逐时髦的小丑。
引用 2012-5-1 09:14 AM
待我慢慢看
引用 2012-5-1 01:06 AM
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老师俺觉得你父亲的“拎不清”其实是一种性格也是一种豁达的表现。人的一生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天灾和人祸,战争啦,洪水啦,地震啦,运动啦。。。人总是怨天尤人满腔凄苦怨愤地活着就会好,更“清醒”么?不见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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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读了我也很有同感的:你父亲真的是因为当了右派捡了一条命!这个不是“偶然”,俺公公也是这样的,俺自己的外公也是这样。(一下就为你找了两个佐证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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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我以前也喜欢听父亲母亲讲很多过去的事情,他们认识的人真多,故事真丰富,真好听,就是人物太多了,听多少遍还觉得新鲜呢,因为细节太多了。俺公公也对北京的历史很熟悉,包括人艺的(八十年代后仍在团里的)新人和老人。我也是听热闹,根本记不住。。。还是对那些人物不熟悉。
引用 2012-5-1 12:54 AM
很有意思,慢慢写~
引用 2012-4-30 07:09 PM
这些寻常百姓娓娓道来的才是真正的中国历史.  
可是后代人看不到, 学不到.
引用 2012-4-30 06:48 PM
北京人艺, 曾经是多响亮的名字.

可惜传统斗不过西洋, 文化敌不过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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