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七）

                                                               ( 十七 )

老吴家的晚宴结束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餐厅里文轩看着满桌狼藉的杯盘碟碗酒壶酒杯，不好意思地对女主人说：我来帮你收拾收拾吧。肖燕笑着说：哪里要劳你大驾。你瞧，连佳丽我从来都不需要她动手。人多碍事，我一个人干活更快。佳丽对文轩点点头说：你不用客气。嫂子干活麻利得简直像一阵风，旁人根本插不上手。说话之间，肖燕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随即像变戏法似的，一转眼，两壶香茗，一大盘切好的各式新鲜水果和小点心已经摆好了。文轩喝了一杯茶后对老吴说：天不早了， 今天打搅太多，你们大概也需要休息了吧？老吴连连说哪里哪里，大家玩得开心最重要，今天有你在，我们的收获不小呢！佳丽接下话头说，明天一早我还要上班， 的确该回去了，而且我们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

老吴见他们决定要走，只好说：今天是第一次聚会，以后逢到节假日长周末，一定要再来这里。刚才还有一个公司里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个老同学下个月出差路过这里要来看他，还说那可是个乒乓球高手呢！过去是清华校队的，据说还是国家队退役的那谁谁的------- 你看我一下子忘了名字， 反正是个名将的徒弟。到时候他说要带这位老同学前来会会你。

文轩笑了：我这两下子一碰到真正的高手就不行了。佳丽插话说：那可不一定，我们以后就在这里设个擂台， 让他们都来打擂， 输了可要请我们大家吃饭！一桌的众球迷纷纷说：好！这个提议英明！小王又对肖燕说，今天真该谢谢女主人， 这满满一桌好菜， 得花多少功夫准备？文轩站起来说， 对，是该谢谢女主人了！你做的这些菜太好吃了， 尤其是广式蒜蓉虾和清蒸龙利， 都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在北方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好吃的龙利鱼。

肖燕很高兴地一再说不必客气，以后欢迎你们多来这里。有人捧场， 我会做得更带劲。说笑着， 大家送佳丽和文轩出门上了车子。那天晚上的月色特别亮。 近树远山，吴家院子里醉意微醺的众人， 一起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一片再见声中车子缓缓下了山。

上了回城里的公路，佳丽关切地问坐在旁边的文轩：你的酒量还真不错，刚才他们一杯又一杯地劝你。你没喝太多吧？文轩答说， 还好还好。我下乡时学会的喝酒，酒量不大，不过应付这些只有10度的红葡萄酒还行。 那时候在乡下，知青们除了干活没别的正经事可干，聚在一起就是喝酒抽烟，而且喝的都是红薯藤酿的65度劣质白酒。我跟你说，那才真叫厉害， 一两灌下去立刻就上头了！冬天挖河时最管用。你知道吗，寒冬腊月里，我们要光着腿跳到带冰碴子的河床里挖泥，腿肚子上割的都是血口子，全靠那白酒壮胆御寒呢！佳丽有些吃惊地说：真的？太可怕了！我也喜欢小酌，尤其是法国香槟，只是今天晚上我要开车，没敢喝。不过你可要知道， 今晚你们喝的那种法国白兰地可是很有后劲的，当时没事，过后—————— 不知道是精神作用还是真像佳丽所说的那样， 很快文轩就觉得眼前有些朦朦胧胧的，头也开始晕糊了，而一向谨慎的他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另一条平坦的高速公路。周末的晚上又是远郊，路上车子不多。佳丽放到了自动驾驶的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她瞄了一眼文轩， 看到他兀自凝视着远方。月光射进车窗，佳丽忽然觉得从侧面看上去， 文轩很有男子气概的脸轮廓分明，线条刚毅，尤其是鼻子和下颌部分很有点像一尊雕塑，好像是自己曾在巴黎的罗浮宫里见到过的，可是到底像谁她却一下子也说不出来。想家了吧？她终于打破沉默问到。当然想，人生这一切有时候想想， 家人也好自己也罢， 事业，前途，唉，真的都和做梦一样。此话怎麽讲？不过一个多月之前还是在单位里按部就班地混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一转眼就到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受洋罪。当然，是我自己找的苦吃，没话说。

可是听哥哥说你家——佳丽的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奇怪的是，此时此地此人，都让她有了一些与平时不同的感觉，总想多知道一些身边这个男子的情况，连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何在。坐在她旁边的文轩，脸色渐渐发红，酒力慢慢产生了影响，似乎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概是孤独的太久了，压力也太大了，一张口，就停不下来了。

家？你说的是我的家？那样的家也能算作一个真正的家麽？他有些凄然地说。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曾有过的是一个完美的家。可是，人家不是经常说，婚姻如穿鞋， 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己才知道吗？这句话用来形容我的家庭生活最合适不过了。我的确有过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完整的家，妻子和一个很可爱的女儿，我们两人还在省城里同一个很大的国营企业上班。厂里的人们常说我有福气，一般人该有的我都有了，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内心深处的苦楚！当年我和妻子谈恋爱时她非常温柔，对我很会体贴。她是干什麽工作的？佳丽的好奇心更重了。她是我们厂医务科的护士，护校毕业的，也算是读过书的人吧。你问我们是怎麽认识的？别人介绍的。刚一认识那阵子， 我正好面临毕业分配。你知道我上大学赶上的是末班车，之前在乡下，在工厂呆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进了大学已经是老学生了。到了毕业时一心就想的是在省城留下找个好单位。就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她。由于她父亲托的关系，我被分配到了这家省里数一数二的国营大企业，别的人削尖脑袋都很难进来。说起来我是觉得实在是有愧于她家里。你不知道，就连这次出国考察的机会，她的父亲都为我出了力呢。佳丽作为 女人的好奇心在另一个方面。她忍不住问：你的妻子长得一定很漂亮吧？

文轩答道：应该算是挺漂亮的吧，我们走在大街上，回头看她的人还是不少的。问题是结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脾气这样怪，而她又一点都不曾表现出来。真的？轮到佳丽惊讶了：你在谈恋爱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真没有感觉到，一点都没有，如今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那-----你们谈恋爱有多久呢？大半年吧，然后就订婚了。原来的她温柔，体贴，小鸟依人， 我说什麽她基本上都说好。可是让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一结婚之后她就完全变了-------

让我头疼得还不只是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而是我们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越来越不一致。我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看到厂里和社会上的乱七八糟的那些事情在外面不能说，就忍不住回家和她念叨，我们俩就常为了看法完全不同而争吵。比如说吧，厂里好不容易才盖起了一座六层的家属楼，那可是全厂两千多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年才建成的唯一一座家属楼，谁不眼巴巴地盯着，想改善自己家里住房的紧张啊！再说了， 社会上早就流传说住房改革马上就开始了， 以后再想福利分房，没门！眼看着是唯一的末班船， 厂里的干部职工谁不拼了命地往上挤？人们从楼房刚一动工就开始为了分房明争暗斗，给领导们送礼的， 求人说情的，花钱打通关系的，就别提了。大家花费了多少心血，许多本来关系不错的同事邻居为了谁更有资格分房而大会吵，小会闹，一下子成了死对头。说来可怜，有的人家里三代局促一室多年，有的人大儿大女挤在一张大床上， 还有的人家进门就上炕，巴掌大的斗室内一切活动基本都在头都直不起来的隔层上进行。当然那些领导们可不是这样喽！他们不但自己，甚至连儿孙们的房子早就都安排得十分舒服了，根本不在乎这栋楼房。到了最后你猜怎麽着？ 工人们不知道的是，厂部那几个头头们们还不等楼房交工，就悄悄地用这栋新楼和另一个单位换了栋旧楼，还美其名曰旧楼距离单位近，方便职工们上下班。实际上这一倒腾，他们不知道从中得到了多少好处！

这事上面难道没有人管吗？佳丽问道。上面？你是从国内出来的，一定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到处都是官官相护，恨死了的普通职工们跟谁去说理呀！就这样，大家一面在心里暗骂，一面还要继续更加努力地疏通关节，争取自己分房榜上有名，更重要的是要确保自己榜上有名之后不被别人挤下来！你知道， 就为这栋破楼房，厂里先后公布了三次榜。 我前两榜上面都有名，后来替一位住房困难多年得不到解决的同事，技术员老赵打抱不平，在大会上发言说一位车间主任的亲戚条件根本不够，论工龄，比贡献，都不应该把三代人挤在一间半危房里的老赵从第一榜上挤下来。为这事我得罪了那个属于厂里实权派的车间主任。不但老赵家的困难得不到解决，到了第三榜我自己也被莫名奇妙地挤了下来，车间主任的亲戚却依然在榜上。就为了这件事， 我妻子和我整整闹了三天三夜，让我——

 鹿！鹿！前面有两只鹿！听到文轩的惊叫声，佳丽猛一踩煞车，再向右猛转方向盘， 汽车的四个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得嘶嘶作响，由于冲力，硬是滑出去十几米远才在公路右侧的路肩上勉强地停了下来。在车前刺眼的光柱照射下，两只梅花鹿吓呆了，傻傻地站在距离车子左前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四只无辜的眼睛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佳丽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脸都白了，过了好一会才定下神来 。文轩的醉意也早被吓跑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对不起，我听得太过入神，差一点出了车祸。听见 佳丽道歉，文轩连连说，哪能怪你呢？是我说得太多了，让你分了心。多亏夜深人静，后面没有别的车子紧跟------- 不管怎样，我们还算是幸运的。文轩这样再三地宽慰佳丽之后， 她的脸色才逐渐恢复了正常，慢慢启动了车子。走了几分钟看到前面不远的路边有一个休息站，她把车子开到了那里。把头靠在椅背上，默默地闭起眼睛过了好半天，才彻底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