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八）

                                        （ 十八）

重新上路之后， 文轩没有敢再多说话，大概也太累了，人靠在座位上不觉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专心开车的佳丽陷入了沉思之中。她刚才并没有和文轩多提起自己的事情，现在忽然没了心情，还有些伤感起来。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真是一点不假啊。她在心里又一次这样和自己说。

佳丽的男朋友让-马克是法国人，法新社派驻纽约的记者。他瘦高个子，人很英俊，棕色的络腮胡子总是修整得一丝不乱，和他的头发一样。他会拉小提琴，喜欢打网球， 最善于甜言蜜语讨女友欢心，更懂得在何时该送哪一种颜色的玫瑰花给佳丽。当然他也和大部分法国人一样， 认为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他们是在佳丽和学法语的同学们一起参加法国领事馆组织的一次文化活动中认识的。两人后来第一次单独接触，佳丽就喜欢上了他外表成熟但又不失活泼的天性。 时间长了，又发现他在许多地方其实还是像个大男孩。中国的学生运动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之后，上个月让-马克也被派去北京采访了。本来总社说的是临时出差， 没想到天安门广场上的示威情形越来越引起全世界的关注，他因为会说中文，就奉命留在了那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用马克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参与“创造历史”。

一个像让-马克这样嗅觉敏锐的新闻记者，碰到了如此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就像蜜蜂第一次飞进了春天的百花园里，只怕是九头马车也休想拉出来了。对于感情丰富而又特别敏感，喜欢每天和男友黏在一起的佳丽来说，这可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再说，佳丽深知国内一些渴望出国的女孩子横刀夺爱的本领，像让-马克这样潇洒的法国小伙子能否抵挡得住那些诱惑，她没有太大的把握。在爱情上，佳丽有自己明确的底线和原则。她曾经失败过，也自认为受过伤。她的前任男友是个许多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也非常爱她。他唯一的弱点是太容易轻信别人， 一听说他过去的女友有了困难就忍不住地想去帮忙。佳丽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那份神圣的感情，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不行。见到前男友的天性无法改变，她立刻挥剑斩断情丝，不管对方后来如何百般解释甚至求她。对于佳丽来说，爱情就是一条独木桥，要爱，我就要爱得轰轰烈烈，就要让我们的爱情白璧无瑕。我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也同样要求对方。不是真爱， 不是百分之百的感情，我宁可不要。她不止一次和嫂子这样说，全不管嫂子好心的劝告：这年头，爱情如同快餐，像“他”那样优秀的男人太少太少了。看人主要看大的方面合适就行，别太苛求完美了。除了爱情小说里，现在哪里还有你这样天真的顽固派？亏你还是学法语的呢！

可是不行，佳丽就是个这样认真的人。也正是因为这种有点过分的认真，她的爱情之路一直走得坎坎坷坷。邂逅让-马克之后，他们的交往也并不是一帆风顺。实际上认识这一年多来他们两人聚少离多不说， 在一起的时候马克和她的感情也是忽冷忽热， 但俩个人谁也说不清到底为啥。好的时候如胶似漆，为一些小事 吵架的时候又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和嫂子肖燕说起这些事情， 肖燕 总是说不如找个老中好，那些个花里胡哨的老外啊，靠不住不说，身上的汗毛又黑又浓，连胸口上都有，仅这一点我就受不了！佳丽不由地想起嫂子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夸张的表情来。肖燕最爱提及的例子就是她的一位大学同学，嫁了个白人。那次她和佳丽说：那老外睡觉都是趴着，脸偏在一旁，让人看着就难受，这还不算，我那老同学说，结婚这麽些年了她还是在吃饭上和老公无法调和。一个就爱吃沙拉加三明治，都是冷的；而她一直有个改变不了的中国胃，就喜欢大火爆炒煎炸，可一炒菜老公就说不喜欢油烟味，家里厨房换上最大功力的抽油烟机也不行。到了最后她不得不在阳台上做饭。你想想， 大冬天的在外面风雪之中炒菜的滋味能好受吗？就算别的方面两个人再好，女人不能随心所欲地在厨房做饭，这样的日子过得有啥劲呐？反正我这样既喜欢吃又喜欢做的人一天也不行！

佳丽却不这样看。 她在学校里的老中同事和老外结婚的不止一个， 恩爱的当然有。有一位中国来的女数学老师的意大利裔先生是外科医生， 还是急诊室的主将，半夜三更医院一来电话爬起来就得去，可是他们夫妇俩感情好得让佳丽羡慕死了。那次夏天佳丽应邀去他们家里烧烤，看到他们的三个混血儿孩子个个很漂亮，很大的院子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大树下坐着一对中国的老夫妇是女方的父母，看起来有些土气，一问原来是北京郊区的农民。可是对于这二老，那个洋医生比佳丽见过的任何中国女婿都孝顺。跑前跑后地真够热情不说， 还用中文一口一个地叫爸爸妈妈，把老人家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据说他和太太孩子回中国去的时候，住在岳父母相当简陋的家里，下大雨时他和别人一样打着雨伞在烂泥里跑到外面上公用厕所而毫无怨言。瞧瞧这也是洋女婿，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对吧？她这样和嫂子说， 肖燕却完全不肯改变自己的看法。

没法子， 肖燕就是这样的脾气。也许，她是太有主见了，这大概也是哥哥和她常闹矛盾的原因之一吧。想起了哥哥和嫂子这两口子，佳丽不由地庆幸自己不管怎样还是自由之身，没有陷入到婚姻的泥沼中去。哥嫂两个难道不是外人眼里美国梦提前实现的好范例吗？两人是大学同学，到了美国之后，除了刚到的时候，嫂子基本上就没有像别的自费留学生一样吃过太多的苦。哥哥从小读书就出类拔萃，动手能力还特别强，文革前进校的老大学生， 天生是学工科的料。他不但出国早，还有斯坦福的全奖。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到博士后直接就进了全美属于前五名的大公司。因为能干，很快解决了身份问题，短短几年之内更是薪水翻番。公司因为一直有军方的一些订单而获利甚丰， 所以员工们福利很好，也不用像别的公司里的人一样时常提心吊胆地害怕裁员兼并。上次她听哥哥说， 公司近来有意抓住中国对外开放的机会拓展亚洲太平洋地区的业务， 据说已经开始进行初步的市场调查和论证工作，说不定很快就会在亚太地区设立分公司。言外之意是他很有兴趣到海外分公司，特别是北京上海发展。佳丽知道哥哥一直有些怀才不遇的感觉，总认为他自己还有更大的潜力没有发挥出来，可是在这样的成立多年，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稳步发展的大公司里，优秀人才很多不说，资历和“关系”也是另一个关键。一说到这种“论资排辈”还有“办公室政治”一类的事，哥哥的火就不打一处来。他常和佳丽发牢骚说：这样的现象过去还以为只有在中国才有，没想到在美国也是如此！公司里的具体情形她不清楚，只是觉得哥哥有些野心太大了一点。看看她认识的那些差不多同时期来的中国留学生们，不说别的，就从房子和优雅的居住环境来看，能和哥哥家相比美的还真不多。佳丽不止一次想劝劝哥哥知足者常乐，可是他总笑话她说妇人之见也。

也许，看这些问题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天生的，没办法。哥哥和嫂子之间的矛盾，看来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为了他们宝贝女儿的黑人男朋友吗？真是不明白他们为甚麽一直争执个不停。当年看到他们谈恋爱，还有刚结婚的时候多幸福啊！难道真是像人家说的那样，“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谁知道呢？古今中外，那麽多聪明男女，又有几个能够真正地悟透这个矛盾呢？

这样一路想着，不觉地她的车子已经到了福来居的大门外边了， 而旁边的文轩还在梦里。一路上他不但睡得挺熟，还不时断断续续地说些含糊的梦话。除了“  你，别乱说------- 哪里的事？” ；“   游行去，走------- 走啊 ！”之外， 佳丽不能完全听得懂， 但她感觉到了文轩的心事一定很重，似乎有太多太大的压力积在心里。他也够不容易了，人到中年，一个人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出走，何时能够，甚至是否还能够再见到他的亲人都是个疑问。他这样做，真值得吗？假如我处在他现在的地位又会怎样呢？这样想着， 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母亲般的爱怜， 伸出手轻轻拍拍文轩的肩膀，小声地说：到家了，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