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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那年,那乡下姑娘

2012-4-28 09:53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835| 评论: 38|原作者: 八六|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那年,那乡下姑娘》 那一年夏天,我25岁,京城。命运好像对我不坏,有份工作,有个男朋友,平时住宿舍,周末回爷爷奶奶家。周日的下午,我在外面折腾够了准备回家给爷爷奶奶煮晚饭,乘的是10路公共汽车, ...
 
《那年,那乡下姑娘》
那一年夏天,我25岁,京城。

命运好像对我不坏,有份工作,有个男朋友,平时住宿舍,周末回爷爷奶奶家。

周日的下午,我在外面折腾够了准备回家给爷爷奶奶煮晚饭,乘的是10路公共汽车,走一条很熟悉的路,闭着眼睛也不会下错站。车从长安街拐入新文化街,就快到家了,我一边往车门口蹭一边琢磨坏事。我爷爷那老顽童,我要是不赶紧琢磨点鬼点子坑骗坑骗他,就得被他拣了便宜去让我吃亏上当。那时候周末陪老爷子乐乐,陪老太太唠叨唠叨,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老两口也盼着我回去。

我这儿正挖空心思想辙,忽听旁边的售票员炒蹦豆地说话,“这里哪有什么音乐学院哪?您瞧瞧外面这些胡同儿,这象是音乐学院吗?谁告诉你上10路车的?说换什么车了吗?在哪儿换?”。我扭头看,售票员正对着个乡下姑娘发急,大概是帮她着急,话说得奔儿快。只是她大概没意识到,这么说话好像是吓到了那乡下来的小姑娘,她满面通红瞧着售票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旁边有几个好心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意思是说,这里没什么音乐学院,上错了车了。

下一站是新文化街,那是条挺热闹的小街,一头是长安街,另一头是当时还算新的二环路,街两边是一条一条的小胡同。我总是乘10路车穿过新文化街,却从来没在这里下过。有个事儿我一直纳闷儿,在新文化街那站附近,有个白色的不起眼的小破牌子,比计算机键盘稍长点,一般人真不会注意,那上面“中央音乐学院”几个字很抢我眼,所以我常常看到这个牌子。新文化街上除了卖菜的就是卖面的,没见过什么音乐学院的堂皇大门,我一直纳闷儿这音乐殿堂到底在哪里。我想不通,堂堂中央音乐学院,怎么在这畸角旮旯的地方。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中央音乐学院就是那当年招摇一时的中央五七艺校,难不成江青倒台了它也跟着下放到胡同不成?

看了一会儿,我觉得这车上大概没人能帮这乡下姑娘了,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这里有个音乐学院。眼看车快到站了,见死不救也不行啊,我只好硬着头皮,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去把那姑娘拉过来,小声跟她说,“我带你去”。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我更不敢再说什么,那被我拉过来的姑娘,趴在我肩上就哭,这么多人看着,我慌极了,车一停我逃也似的拉着她下了车。

下了车我才问她,“你要去中央音乐学院?”。
“恩”。
“我也没去过,不过这里有牌子,应该不远,我试试带你去”。
“恩”
“你去找人?”
“恩,找舅舅”
“你有他的名字吗?”
“有”
“你从哪里来?”
“河南”

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我觉得那姑娘大概十七、八岁。这么年轻,真够胆儿大的。

我拉着她顺着牌子去找,因为是周日,我们一路打听到宿舍区。前面的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留在我脑子里的第一张照片,是我拉着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乡下姑娘站在一群住宅楼之间,前后左右的窗子里不时传出琴声号声还有眯眯嘛嘛的练歌声。我停住了脚步,惶惶然不知道朝哪一栋楼走,我扭头看看那姑娘,她的表情我读不懂,只是她拉着我胳膊的手由松变紧,仿佛我是她的依靠。

我们身旁这些楼都是四、五层高的灰旧的宿舍,我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楼里长大的,我们那楼里不时有孩子们的吱吱扭扭提琴声,但是比起这里的声音,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不禁仰望周围那些小窗子,怎样的才华才能在这里留下一足之地呢?

几层高的楼房那姑娘也许可以适应,这四方传来的声音对她来说,大概有点陌生。这姑娘不多言,只是跟着我。

我们一家一家地问,好心人真不少,他们指点我们谁在学院时间长,谁有可能认识人多,我们运气也不错,没一会就找到了消息,但是是情形不太好,她的舅舅已经调离‘中央’音乐学院。现在在‘中国’音乐学院工作。天哪,我还从来不知道有‘中国’音乐学院之说。哪里是‘中国’音乐学院哪,我心里闪过一丝后悔,怎么找这么个麻烦哪。

姑娘拉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起来。唉,我知道我知道,莫怕嘛,找去就是啦,又没出京城。再说了,我哪会丢下你呢?找不到我也会带你回家啊。

按着别人告诉的路,我们又找到了中国音乐学院,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记得那学院在北京的哪个方位了,反正挺远的。到了那里,已经有点晚了,我也累了,对周围的环境早已失去的观察的兴趣,只想把姑娘交给她舅舅,然后赶紧打道回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民歌民乐的学院,如果我当时注意听,大概可以听到二胡古筝和民歌。

当我敲开姑娘舅舅家的门,介绍了我和我带来的姑娘,他们的吃惊是可以想像的。坐下来听他们解释,才知道姑娘的舅舅很多年前从老家出来,直到前一年才第一次回去,姑娘也就是那时候才见过舅舅一面,而舅舅根本是问了半天才弄清楚这孩子是他哪个姊妹的女儿。

那姑娘紧跟着我,我进门她也进门,我坐下她就挨着我坐下,我跟主人客气了几句,想把主题转移到那姑娘身上,可是她不多言,他们问她什么她答什么,说了几句就哭了起来,我们只好转移话题,闲聊聊一路怎么找来的,我在哪里工作,回去的路远不远什么的,其实那些有什么关系呢。

一路只想着找路赶路,没顾得上找口水喝,坐下来看人家泡茶,才真觉得口渴,只是那家的小伙子,应该是姑娘的表哥,他端过来的那茶杯,实在是比酒盅大不了多少,乡下人哪容得这么秀气?十杯八杯大概也不够她解渴。后来流行的京歌唱的那什么前门的大碗茶,大概只是胡同里三轮车旁的豪爽,高楼里的生活跟乡下比,真是另外的世界。

小伙子递茶的手细腻得让我想起琴键琴弦,姑娘接茶的手渗透着田野的辛劳与朴实,我睁大眼睛看着这巨大的反差,心里不禁问,他们会善待这远方的小表妹吗?人心向善,同情弱者,况且她也只是个客人,他们该对她好吧。她舅舅终究是得把她送回老家,但是我希望他会帮她解决一点问题,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我匆匆告辞了姑娘和那家人,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回家的路,不知谁丢在地下的易拉罐,被我一脚踢去了墙角。北京的夏天,即便是傍晚也没有多少凉意,闷热得压抑。以为做了件不小的好事,心里却一点没有成就感,一丝不知哪里来的沉重,在车水马龙间随着我的脚步游荡。。这么晚了没回家,爷爷奶奶一定惦念,说不定电话早打到男朋友那里要人去了,要就要吧,我个大活人一会就回去了,只是早已无心琢磨什么跟爷爷逗笑的把戏。

照例乘10路公车回家,穿过新文化街,又见那白色的中央音乐学院的小牌子,刚刚走过的小马路依然人来人往,我却有往事如昔的感觉,所有的事仿佛是昨天,也许更久。我提前一站下了,慢慢地一个人在二环路上走走,旁边是前三门儿一溜十几层的住宅,前后是明亮的地铁车站,中央音乐学院就在不远处,那是天之骄子的殿堂,我心里的传出来的歌声却有点悲凉,还有一种把自己的姐妹交给了外人的失落。

我嘲笑自己一番,又骂了两句莫名其妙,好像也无济于事。一路没问姑娘为什么老远的跑到京城来找舅舅,也许是妈妈逼她出嫁?也许是爸爸不给她读书?也许家里谁生病了?或许我该多嘴问问,说不定可以再帮她一点什么忙。

这两所中国音乐最高学府,我都只去过这么一次,可想而知,留给我最深印象的,不是音符,不是旋律,而是那来自河南的乡下姑娘。

这些年我有时候想起这擦肩而过的姑娘,想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跟我差不多高矮,却壮实多了,应该是位勤劳的姑娘。她当时虽惶恐,但拉着我的手是坚定的,脸上的表情是刚强的,一个人从老远的河南乡下敢闯京城,这是个有胆识的姑娘,如果她运气稍微好一点,说不上日子过得不错。

我想她不会忘记我吧,一个曾经帮她找路的大姐姐。
2005年于加州硅谷

本文内容由 八六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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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2012-5-1 06:28 PM
田农: 猜想我和你父亲是一个单位的。
        
引用 2012-5-1 05:56 PM
安静: 嗯。有回和一个网友的网友聊天,不仅聊出是同一家医院出生,我在北京那些年他就在我家旁边军医院工作,转来转去,多年后在美国才认识。     当年回家,从中 ...
猜想我和你父亲是一个单位的。
引用 2012-5-1 04:57 PM
田农: 那还是你离的近。知道信息工程学院吗?
嗯。有回和一个网友的网友聊天,不仅聊出是同一家医院出生,我在北京那些年他就在我家旁边军医院工作,转来转去,多年后在美国才认识。    当年回家,从中国音乐学院侧面胡同穿过就到了。叽里呱啦的,老听人唱歌,也没受啥熏陶。有回骑车经过那里,连人带车翻了,因为有人偷了地上下水道盖子。
引用 2012-5-1 04:01 PM
安静: 真的?那咱两以前是邻居?    中国音乐学院在苇子坑,我出国前住在那里,天天经过中国音乐学院。
那还是你离的近。知道信息工程学院吗?
引用 2012-5-1 03:39 PM
田农: 鼓掌。中国音乐学院是80后,离我家不远。
真的?那咱两以前是邻居?   中国音乐学院在苇子坑,我出国前住在那里,天天经过中国音乐学院。
引用 2012-5-1 11:24 AM
Chang_Le: 地铁在得胜门附近有一站,叫积水潭,但从那里到中国音乐学院,还得倒汽车。你们当年如果没乘地铁,也可能是坐10路,到六部口倒14路向北,也能到得胜门外那一带。 ...
以前我奶奶家住在电报大楼后面,我怎么一点没印象有14路车呢。
当然我只是偶尔去做客的乡下客人
引用 2012-4-30 09:21 PM
八六: 德胜门外啊,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当时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我们住宣武门,西单什么的,德胜门只是听我奶奶说,从来没去过。也许地地铁有那一站? ...
地铁在得胜门附近有一站,叫积水潭,但从那里到中国音乐学院,还得倒汽车。你们当年如果没乘地铁,也可能是坐10路,到六部口倒14路向北,也能到得胜门外那一带。中国音乐学院以前是和其它几个单位占用什刹海附近的恭王府,八十年代初才搬到得外丝竹园。因为你那年是25岁,所以我推算肯定是他们搬到得外以后的事。
引用 2012-4-30 09:10 PM
八六: 的确是比较明显的反差,没下过乡,见不到。

五七艺术大学听说过,当时中学乐队一个拉大提琴的去报考,没有考上,据说是他爸爸带他去北京考,也许是过了地区的考 ...
那年头,“政审不合格”耽误了好多人。
引用 2012-4-30 09:08 PM
闲云野鹤: 我就等着常乐来评论。再不见你就要把连接短信给你了。
谢谢!那以后像这样的好文章我就漏不掉了。  

关于中央院,中国院,几位都说了,如果一定要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中央院一直保留着其民族器乐系;而中国院的作曲专业,也照样学西洋的曲式,和声,复调什么的。
引用 2012-4-30 11:34 AM
Ningna: >>眯眯嘛嘛的练歌声

I love this one!
那是一种非常向往的声音,站在那些楼中间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引用 2012-4-30 11:33 AM
Chang_Le: 真不错。农村劳动粗糙的手和操弄琴弦的手那种对照所引起的感慨,我也有过,很能理解。那是千百年来的城乡差别造成的,只能慢慢消除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再说 ...
德胜门外啊,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当时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我们住宣武门,西单什么的,德胜门只是听我奶奶说,从来没去过。也许地地铁有那一站?
引用 2012-4-30 11:31 AM
Chang_Le: 真不错。农村劳动粗糙的手和操弄琴弦的手那种对照所引起的感慨,我也有过,很能理解。那是千百年来的城乡差别造成的,只能慢慢消除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再说 ...
的确是比较明显的反差,没下过乡,见不到。

五七艺术大学听说过,当时中学乐队一个拉大提琴的去报考,没有考上,据说是他爸爸带他去北京考,也许是过了地区的考试,听说是政审不合格,当时乐队里配器都是他,老师没有他的水平。
引用 2012-4-30 11:28 AM
漫人: 哈哈,还真说对了,10路车,中央音乐学院就在那胡同巷子里面。俺泰山家就在附近,而且和中央音乐学院有说不尽的瓜葛。

中国音乐学院楼上马骝兄说了,是 ...
看来漫人是圈儿内的,当时真不知道有中国音乐学院一说
引用 2012-4-30 11:08 AM
>>眯眯嘛嘛的练歌声

I love this one!
引用 2012-4-30 10:51 AM
文笔流畅,好看!
引用 2012-4-29 10:36 PM
Chang_Le: 真不错。农村劳动粗糙的手和操弄琴弦的手那种对照所引起的感慨,我也有过,很能理解。那是千百年来的城乡差别造成的,只能慢慢消除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再说 ...
我就等着常乐来评论。再不见你就要把连接短信给你了。
引用 2012-4-29 08:34 PM
真不错。农村劳动粗糙的手和操弄琴弦的手那种对照所引起的感慨,我也有过,很能理解。那是千百年来的城乡差别造成的,只能慢慢消除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再说点轻松的吧。文革中的中央五七艺校,后来又叫五七艺术大学,只是个架子,包含中央音乐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等。中央音乐学院从五十年代搬到北京,就在那里了。那儿原来是个王府,好像是淳王府。后来有几次扩建。现在去中央音乐学院不用那么费劲了,就从复兴门往南步行几步,路东就是大门。中国音乐学院在城北得胜门外的丝竹园 (后起的名字),你们那次从南到北不近呢!
引用 2012-4-29 09:41 AM
写得真好!好一个雷锋姐姐!!!
引用 2012-4-28 10:36 PM
哈哈,还真说对了,10路车,中央音乐学院就在那胡同巷子里面。俺泰山家就在附近,而且和中央音乐学院有说不尽的瓜葛。

中国音乐学院楼上马骝兄说了,是搞民歌民乐的,以前好像叫民族音乐学院,而中央音乐学院则是西洋乐。

河南人别的不说,就是感想敢干。大姑娘一个人上北京,也不一定有什么大事,说不定就是来玩玩的。
引用 2012-4-28 08:27 PM
喜欢这篇,写得很好。我想这种经历对二人都是是难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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