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六）

文学如果不能够成为时代的呼吸，不能够传达社会的痛苦、恐惧与危险 ，不能够对社会面临的危险发出及时的警告， 文学是不配称为文学的。

说话间船队驶到了近岸处。我们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部队还没下船， 岸上的敌人就发现了我们，一声枪响，探照灯的光柱把我们锁住了，机枪坦克岸炮对着我们一起猛烈开火。我们大家不顾一切地拼命往水里跳，顶着炮火和嗖嗖的子弹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朝海滩上冲锋。后来才知道由于风浪太大， 我们的船没能在预定的地点一点红靠岸，而是顺水流漂到古宁头海滩，这里的敌人白天刚刚举行过大规模地反登陆演习，半夜里我们就真地来了！

浸泡在早已变成了血水的海水里，我连滚带爬，好不容易在一堆堆的死伤者中间爬到了沙滩上，却早已看不到了长河和本连队战友的踪影。沙滩上枪炮声，怒骂声， 呻吟声乱成一片。到了这一步，啥也顾不得了，我只好独自拼死作战。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头顶上 敌人的飞机一批批赶来轰炸。 我一回头， 才看到海滩上一片烈火熊熊。 由于不懂潮汐的规律，我们所有的登陆船只午夜时逼近海岸过近，等部队下船后潮汐已经退至几十米开外，大小船只全部搁浅在沙滩上成了旱鸭子。被敌机炸射起火后，这些船没有一条能返回对岸，后面等待上船的第二梯队自然也就无法按计划前来增援了。我们顿时陷入了绝境。

经过两天两夜苦战， 登陆部队三个团近九千人全军覆没。三千多人被俘，其余的大多战死。个别的干部自杀，253团长徐博，独自逃入山里，几个月后才被国军抓获，胡子头发长得如同野人。我肩膀受伤后被俘虏了，幸亏我还能勉强走路。我们团部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双腿被守军的坦克碾断。半路上我亲眼看到金门的老百姓和国军士兵一起把那些解放军的重伤员就地活埋，这个有张娃娃脸的通讯兵也在其中。我远远看到他一直在拼命晃动双手大声哀求，根本没有人理会， 直到黄土盖住了他的头部声音才渐渐消失。说到这里，父亲的眼睛已经又红了起来。

都是中国人，为什麽他们会这样残忍呢？之华忍不住地问。双方都差不多吧。在攻打厦门的时候， 好几百名打散的国军士兵躲在民宅里顽抗， 不停地放冷枪给解放军造成不小伤亡。解放军布下包围圈之后广播说，国军只要出来投降一律不杀害给路费遣散回家。没想到放下枪一出来这几百号人就被押到海边全部用机枪扫倒了。

这让之华更吃惊了：这会是真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这件事在金门国军里流传甚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战争是最丑恶又最残酷的事情，战场上双方都杀红了眼，啥事都可能会发生。父亲喃喃地说。可怜啊，他们都是中国人！之华在心里愤愤地说。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我被押解到了临时充作俘虏营的一所土地庙里，一进去我忽然发现那负责看管的国军长官好面熟， 再一细看竟是在徐蚌会战时我在国军十一师当兵时的连长， 而当时我曾救过他一命！那是48年的2月5日，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就是那天傍晚我受伤后被解放军俘虏的。当时我们连驻扎在二十二兵团司令部所在的双堆集以北的小马庄村外， 担任 警戒任务。绞肉一般的大战已进入最残酷的最后阶段，解放军中原野战军的部队把此地围得水泄不通。早上，突然一颗炮弹从空中呼啸而来，根据经验， 我判断它就要落在我所在的阵地位置上。趴在我右边正用望远镜观察的是连长，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 但是从军校毕业的江西人。他的耳朵当时已经被炮弹震聋， 根本听不见就要落下来的炮弹呼啸声。呼啸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地一把拉起他的胳膊，一起扑倒在几步以外的掩体后面。眨眼间，咣地一声炮弹落了下来，正好就是我们两人刚刚闪出来的地方，当时趴在我左边的一个弟兄半个脸都被弹片削掉，立刻就死了，猩红的血流了一大片。我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泥沙，注意到连长的脸色都白了。大概是因为知道听不清楚我说话，他干脆没出声，只是用力地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脸，似乎要把我的模样牢牢地记在心头。

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我参加了解放军之后， 就再也没见过连长。也许是我命大， 也许是运气好，或者是咱们家祖上积德， 反正我一进庙门，老远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正是他，十一师的江西老表连长。一连串恶战之后他的军装破烂不堪，身旁的勤务兵还背着一顶斗笠。渡海前的战前动员会上团政委讲话时对我们说过，金门的国民党守军十一师早已是解放军在淮海战场上的手下败将，他们一路逃到金门，许多人和叫花子一样连军装都没有，没有军帽的兵都戴斗笠，他们被当地人嘲笑为斗笠军。这样乱七八糟的军队我们战之必胜！没想到战场上完全不是这样。国军是背水作战，抱有必死决心的弱旅； 我军刚刚轻取厦门，那是比金门大的多， 还有永久工事的地方，也是靠近大海，所以上下皆轻视金门守军。没想到骄兵必败，败就败在准备不足，轻敌而又运气不好：胡琏的22兵团劲旅恰好经海路及时赶到，金门守军获得增援士气大震， 而我军则是阵亡一个少一个。更可笑的是，解放军第一批进攻的船上，还载有不少桌椅和装满了好几箩筐的刚印出的崭新的人民币，那是为了金门新政府办公用的。

趁乱我壮着胆子凑过去大声喊了一声长官！谢天谢地他的耳朵倒管用了，一抬头立刻认出了我。二话不说马上命令手下的人把我带到屋里。关上门， 我把双堆集被解放军俘虏后又到了金门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他点点头， 同一年多以前一样，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用江西腔极浓的国语让人给我拿来了食物和水。我感动极了，却啥也顾不得说，抓起米饭用手就往嘴里塞——整整两天半我水米未沾，早就和饿狼一样了。

以后我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往了台湾，在俘虏营里我没有吃太多的苦，呆了几个月就被编入了国军，肯定是连长为我说了话，才没有像许多俘虏一样被送去做苦役。 唉，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讽刺。半个中国转了一大圈之后，我又回到了在徐州时所属的十一师，不过这次是 新编十一师了。那位念旧的连长，不久后成了我们的营长， 我也成了他的卫士，多年后 快要退役的时候还被他推荐去军校读书，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之华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连姐姐回到病房来替换她都没注意。她一连声地追问父亲说：你那位把兄弟，一起上船进攻金门的长河呢？ 父亲笑了， 我的女儿真不愧是 双学位又学历史的，记得比我还清楚！说到那位长河大哥，唉，我真后悔没有能留住他。 后来在台湾的俘虏营里我们终于见了面，他受了轻伤， 但无论如何不愿意留在台湾， 在俘虏营里他还和别的干部一起劝说别的人不要听信国民党宣传的洗脑。我知道他是实在思念家里的老婆孩子。几个月后他被用渔船和不少人一起分批送回大陆了。

那他回到大陆之后呢？之华迫不及待地再问。父亲难过地说：你知道，从那以后， 两岸隔绝一下子就是三十多年， 别说他了，就连你的奶奶， 到最后我都没能再见上老人家一面-------- 一想起来半夜里我就难过地睡不着觉， 而且越老越是如此。你说说看， 这---- 这一切都该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