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五）

     文学如果不能够成为时代的呼吸，不能够传达社会的痛苦、恐惧与危险  ，不能够对社会面临的危险发出及时的警告， 文学是不配称为文学的。             

                                                ————  索尔任尼琴

                                                                                             （ 十五 )

之华只顾一个人对着病房的电视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父亲醒了过来， 电视里天安门广场上的旗海人潮也变成了ABC周末必有的有奖猜谜节目。听到父亲轻声唤她， 之华赶紧转过身来， 伸手握住了父亲露在毯子外面的左手，柔声问：爸爸，你还觉得疼吗？父亲摇摇头，微笑着说：不疼了，这算啥，你们有点小题大做了。

之华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孔，心里一酸，她赶紧转过头去，拼命忍着才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后天自己又要走了，而且走的那麽远，父亲会多难过啊！他的脸怎麽突然显得这样老？过去自己怎麽没有注意到他的鬓角都已经全白了呢？还有，父亲左脸颊上那道伤痕，似乎也更深了------- 从小她就无数次地听父亲讲过， 那是徐蚌会战留下的枪伤。那颗子弹要是再向右边偏移一点点，他就和无数弟兄们一样， 早就成了两党内战的炮灰，以后的一切都不会有了------  连你， 我最可爱的小宝贝儿也不会有了。

女儿大了，像一只小鸟一样又要飞走了。爸爸只有一个希望， 这次你到了中国，多给我们写信。他轻轻地说，竭力显出平静的神色。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可是------- 现在看起来我不说不行了。你先看看这封信吧。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之华不由自主地紧紧拉住父亲的手臂，她很少看到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这样的两朵小小的火花。父亲从小桌子上拿起一个黄色的大信封递给了女儿。她接过来轻轻一抖，一张薄薄的用中文打印的公文信纸滑了出来。信纸的上方印的是一行红色的大字：新疆石河子生产建设兵团外事办公室。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郭继业先生：

您2月28日及以前数次来函均已收悉。陈长河同志三年前已离开我单位返回原籍河南省，目前职业地址不详。收到您的来函后我们几次转发均被当地邮政部门退回，因此无法和他本人取得联络。

我们十分抱歉！

--------------

这位陈先生是谁？怎麽没有听您说起过他？之华放下信，望着父亲说。这事说起来话长了，我一直没有和你们提过是因为太让人伤心了。我一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就难过，所以一直憋在自己的肚子里这麽多年。这次生病吓了我一大跳， 再不和你们说，以后怕没有机会了。 再有，你这次回河南教书，有时间正好替我在那里打听一下这位陈长河先生的下落。之华说河南这麽大的地方，上哪里去打听一个人呢？他在当地有名没有？要是挺有名气的，说不定会有人认识他。有名没有？大的名气当然没有，可48年在我们连里的河南籍弟兄们中间倒有点小名气。他是河南滑县人，心眼好， 为人特别仗义。徐蚌会战时我们俩一起在双堆集被解放军俘虏的时候，我的脸上和左腿都受了伤， 要不是他——其实他自己也挂了花—— 一路上半背半拖着我到了俘虏营， 只怕我的这条命早就保不住了。 我近几年来多方打听他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得知他曾经在新疆的建设兵团戍边多年。我先后给那里去了几封信， 这是收到的第一封回信。没有他， 我哪里还能够活到今天呐！说来也怪， 到了这个岁数， 我老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 好想好想再见到我那把兄弟一面-------- 说着老人的眼里泛起了泪花。之华看到父亲动了感情，赶紧站起来给他倒水，这才发现小桌子上的矿泉水瓶子已经空了。她说，您慢点再说，等我去跟护士要些水来。

 48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继业正在河南老家黄河岸边的高粱地里锄地，被路过的国民党部队十一师抓了壮丁，连和家里人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挟裹着一路向东到了徐州。半路上发了一身又大又肥的美式旧军装和一只卡宾枪，就这样被迫当了兵。当时多亏了班里还有个老兵是河南老乡，就是这位陈长河。他看郭继业忠厚老实又能吃苦，两个人就拜了把子。别人欺负新兵， 他总是护着郭继业。他们两人在那年冬天残酷无比的徐州大战中互相扶持。炮火连天中多少人非死即残，他们总算侥幸，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死神，四肢仍存地活了下来。后来他们一起被解放军俘虏，经过一个多月的教育改造，郭继业的腿伤也基本痊愈，就都被编到了南下的华东野战军十一纵队，成了解放军。这次他们弟兄俩人又被分在一个连队里，虽不能每天见面，但偶尔也能打个招呼。他们随着华野的南下部队跨长江，取南京，过上海，又一直打到了福建。十兵团轻取厦门之后在那里就地停下来休整。转眼就到了49年的10月份，部队忽然得到紧急命令，准备渡海攻打金门， 为下一步大军渡海解放台湾做好准备。此时的长河由于作战勇敢，已经是班长了。

 十兵团28军里绝大部分都是山东河南河北一带参军的北方农民，和长河继业他们一样， 许多人从小到大也没坐过船，更别提海战了。一位团长打下厦门之后竟然说，谁在海里面放了这麽多盐？怎麽海水这麽咸？不管水战内行还是外行，军令如山， 大家立刻紧张地准备起来。他们两个人随军从徐州一路打到福建，枪林弹雨里面也算是九死一生过来的，见过些大场面。当时站在厦门的海滩上，隔着一道海峡就能遥遥看见弹丸之地金门。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对于此次渡海作战并没有太多的担心，满心以为大军一到，早已成惊弓之鸟的国民党守军除了逃跑投降别无生路， 而他们也很快就可以解甲归田，回老家去和家人团聚，一起过几天太平安宁的日子了。

父亲接过之华拿来的水， 喝了一口说：10月24 日那天深夜出发时，我们连队属于主攻金门的244团，我和长河都在第一批抢滩登陆的同一条木船上。刚一上船，我就发现那几个船工们个个眼睛发红，瞪得跟鸡蛋似的，脸上的表情更像发情的公牛，嘴里一直不住地咕噜个不停。我悄悄地问长河，他们是怎麽啦， 怎麽个个看上去像好斗的公鸡一样？他压低声音告诉我说， 这些福建本地找来的船工们都是些胆小怕死的家伙。部队里没有会驾驶船的，为了让他们安心，上面答应战役结束后 给他们每人发三两黄金，上船之前还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药-------- 我一听大惊，下药？啥药？他说： 咳，你咋连这都不懂？白面呗，就是海落英，那东西一吃下去，人就特别精神， 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瞧，那个掌舵的船老大的脸上，像不像唱戏的一样红彤彤的？连里开会时我听炊事班长说，因为还需要船老大在金门岛上带路，所以给他的饭里面下的药分量最多。

我当时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问 他：这仗眼看快打完了， 以后你打算咋办？咋办？你说呢？他反问我。我说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兄弟又小，我盼着早点回家，我一直都惦着自己的地里的红薯高粱呢！长河说他更想回家，家里老婆孩子，几年不见，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昨天夜里还梦见和媳妇在一块亲热呢！可怜的是孩子，唉，他大概都不认识我喽！黑暗里， 我看不清他的脸色， 但我知道他是太想家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