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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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三 )

佳丽说她开车去送之华，可是海伦一定要去，老吴说，就让海伦去吧，反正不远，过河就到了。肖燕还想再提出异议， 看到佳丽使的眼色，也就强忍住了。决议已定，文轩和大家一起站起来送之华， 她推辞不让，但是佳丽和文轩还是作为代表送她到了大门口。上了车子，有点激动的之华 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佳丽说， 等我回到中国之后，马上写信和你联系。然后她又转向文轩说，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再找机会看你们打球。文轩笑着点点头，说当然好，又挥挥手说 祝你一路顺风， 请代问老伯好！希望他早日康复！

 肖燕跟了出来还想嘱咐海伦开车小心， 不耐烦的海伦一踩油门，嗖地一声红色的小跑车已经飞出去好远，在弯曲的 山路上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医院依山而建，山下就是哈德逊河。之华匆匆冲进病房里，看到父亲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姐姐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墙上的电视， 声音调到了最低。见到之华来了，姐姐说医生刚刚来谈过透视的结果，万幸没有骨折，原来的病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听见这些话，之华的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让姐姐先回家去照顾孩子， 自己拿出一本书， 在父亲床边坐了下来。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病房另一侧还有一张床， 用白色的布帘子隔开了，那里好像还有一位病人，不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之华站了起来却没有马上开灯， 走到窗前向外面望去，远处的河面上飘起了细雨。山脚下的树林，草地和房舍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那些漫山遍野的各色花树突然失去了斑斓夺目的亮丽颜色。

她后天就要回中国了。不知道为了什麽， 默默地远望着河面上隐现的三两点船上的灯火，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淡淡的没来由的悲哀。回头望望安静地睡着了的父亲，她轻轻走上前去，为老人家拉好了毯子，打开父亲病床前小桌上的绿色台灯，重新坐下来拿起了书。还没有读完一页， 偶然一瞥，墙上电视里一个熟悉的画面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天安门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男女示威学生们。无数个形状不同，颜色各异的帐篷；一张张头发蓬乱，不知多少天没有好好洗过的年轻的脸庞；无一例外的严肃、悲愤的神色，许多人的头上还缠着白色的布条，上面赫然是“绝食”两个红字！那种红色，不是像鲜血一样吗？ 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更让她没有料到的是，ABC 大名鼎鼎的主播简宁斯 出现了。 他正在现场采访一个戴白色校徽，似乎是学生领袖的年青人。连简宁斯这样的美国主要电视台大牌主播也到了北京，看起来那里一定是发生什麽大事情了？她不由地把书丢开，专注地盯着电视看了起来。

天哪，那不是他， 汾堂 吗！看着看着，之华差一点小声惊叫了出来，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麽会也在那里？今天这是怎麽了？意外一个接一个！她在心里嘀咕着，凑近电视仔细再看，发现站在那个学生领袖身后的的确就是汾堂， 她的男朋友，可是他的胡子老长，脸庞瘦了，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连身上的 白衬衣也脏兮兮的--------  两周前自己离开北京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啊！才几天的时间， 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怎麽就变成了这模样呢-------  唉！之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想再仔细看下去， ABC  的镜头已经转到了纪念碑前。 字幕上说，自从中国的清明节以来，这里已经形成了当局和示威学生市民暗中较量的战场。无数悼念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的花圈白天陆续不断地被送到这里，晚上就被当局悄悄地派出卡车运走、销毁。据说胡耀邦是因为同情学生发起的民主运动而被迫辞职。同时有迹象显示中共最高领导层内部围绕如何处理困难局势已经产生了分歧，下一步局势发展如何，目前全世界都在关注-----

之华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担心，不必说了，还有些莫名的激动。她连做梦也没想到远隔万里，现在竟然会在美国的电视上看到汾堂！她对他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在镜头前感到隐隐的不安，为什麽？她一下子却又说不清楚。这次回美国之前， 自己路过北京时和汾堂不止一次地去过广场， 两个人还和他那些年轻的历史系同事、学生们一起参加过好几次游行。置身在汹涌的人流里，和大家手挽手齐唱《国际歌》，高呼“反对官倒！ 反对腐败！”那是何等的激情！尽管她自己对中国几十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亲身经历， 但她从小就喜欢听故事， 最喜欢听父亲讲他当年带兵打仗的经历；上大学之后， 又对中国的现状和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属于这样一种女孩子，第一眼一看上去也许算不上特别的亮丽， 但若细心观察，人们常会发现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毫无做作，亦无须刻意掩饰，一切纯真而自然。

一个典雅的年轻东方女子，常常独自在东亚图书馆里翻阅来自中港台的中文书刊和啃发黄的中国史籍，难免引得在那里看书的来自中国的几个男留学生对她频频行注目礼。她一直对他们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在她的眼里太平常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看起来冷静、沉稳，但内心里却像火山一样，埋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炽热岩浆和对爱情的深深渴望。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苦苦寻找，不如说等待着那个能让自己第一眼看到，便能立刻涌起那种特殊感觉的人出现。和这几个留学生一样，学校里的白人小伙子们中，对这个身材修长，大眼睛，留有自然弯曲的亚麻色长发的东方女孩感兴趣的不止一位，可之华始终不曾有过真正为一个人心动的那种特殊感觉， 直到去年秋天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