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四）

那是一个秋雨湿漉的夜晚。之华一个人从东亚图书馆里出来， 推起自行车，走出了校门。校门外这一带的街道有些不小的斜坡，她的宿舍在五六条街之外，回去恰好是下坡路。这样的夜晚路上的人车都很稀少，她的自行车顺势而下，车轮飞转，耳边风声呼呼，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让在灯下苦读了半天书的她好不惬意。眼看就要到家了，前面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黄灯开始闪烁。她加快了车速想冲过去。没想到“咣”地一声， 一辆从右手人行道上猛冲出来的自行车和她的撞了个满怀，两辆车子和男女骑士一起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之华沉甸甸的书包飞到了街边的电话亭里，书本纸笔杂物天女散花般地落了一地。

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 才看到对方是一个穿白衬衣的中国 男子， 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满脸的书卷气。由于被之华的车子拦腰猛撞，他的自行车前轮早已扭曲成了麻花状， 车把手翻转了过来，前面挂着的一个铁丝篮子里还剩有一包被挤得稀烂的中餐外卖食品。地面上，白花花的虾炒饭、刚出锅的炸鸡腿和芥兰牛肉 同打翻了的蛋花汤酸辣汤混在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之华再定睛细看，自己的胸前红红绿绿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辣椒酱哪是炒三鲜。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个男子的脸部和眼镜片上也是汤汤水水一塌糊涂。他一面擦眼镜一面连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急着赶路---- 没有看见你的车子过来--------  之华本来满腔怒火， 可是看到对方的狼狈相，又一个劲儿地主动道歉， 顿时心软了下来。毕竟自己的车速也太快了一点，再说，自己不是也没看见对方冲出来？

她无力地摆摆手，掏出纸巾竭力地擦拭着上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对方到底是男人，定过神来后先关切地问她碰伤了什麽地方没有？之华这才觉得右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显然是扭伤了。再看看自己身上别的地方， 似乎倒没有太大的问题。她答说还好， 不算太严重，你呢？反问出了口，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连想都没想。对方的脸却有些红了， 连声地说谢谢你， 是我不小心闯红灯撞倒了你， 你却还关心我------- 之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地上的食物，不由地连声说， 先不用说别的了，来，快把你的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吧。说着，一手拎起裙角蹲下来帮助他收拾那些满地的狼藉， 然后把满满两大袋子糟蹋掉了的食物和塑料的杯盘叉匙之类 都扔到了路口的垃圾箱里。两个人好不容易清理好了现场， 之华才想起来自己的书包还挂在电话亭里呢。刚想去找书包， 对方已经把重新装好的书包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是给哪一家餐馆送外卖的？之华接过书包，说声谢谢后又问，到了现在她才发现对方的镜片后面原来是一双极为澄澈清明的眼睛。奇怪啊， 这个男人的目光和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怎麽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他， 可那又是什麽地方呢？这样不由自主地想着，她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竟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微微的战栗。

他根本不知道之华此时的心理， 老老实实地答说自己是课余在不远处的《忆湘园》打工，今天才是第三天。你也是这个学校的？之华又问，不是， 我是在上面十几条街的市立大学，跟韩 先生研究历史。什麽，你是学历史的? 之华吃惊了。怎麽会这样巧？她旁听过韩老先生的课，那是位宋元兼美国史专家，在美国的华人史学界属于泰斗级人物。老先生学富五车， 著作等身，上课时旁征博引，从来不用讲义， 只是那一口安徽国语相当难听懂，老母鸡成了老母兹。不过他人很风趣，早些年还出版了一部名为《战争与爱情》的长篇小说。

她又问自行车坏了他还怎麽继续送外卖？对方再次老老实实地答说不知道。之华记得《忆湘园》是家很小的外卖中餐馆， 没有堂食的座位。由于是在治安欠佳的哈莱姆区，店里的门窗都有铁栅栏不说， 柜台上还装有厚厚的防弹玻璃。那里的老板夫妇是一对挺和善的中年湖南人。之华偶尔去买中餐， 常常会和特别爱说话的老板娘聊上几句。

他愣了好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之华说， 他还得赶着回去送外卖， 叫这几个外卖的老外客人一定等得发急了，他们大概会打电话到店里去抱怨的。真是对不起了----你要没有受伤的话------ 我----- 我得走了？他有些嗫嗫喏喏地说。

之华说我认识你们的老板娘， 今天晚上你就先用我的车子继续送外卖吧。你的车子我推去，学校大门口就有一家自行车店，明天我送去给你修理一下， 然后晚上再送到你的店里去换过来就是了。他的脸色有些激动，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动，却啥也说不出来。这个素昧平生，说话有些台湾国语腔的女孩子如此慷慨相助， 实在令他有些意外。

快点去吧，客人一定等急了。之华催促说。 他终于慢慢地推起之华的车子走了， 走出去好远， 他又一次地回过头来，苍茫的 夜色中，之华苗条的身影还在那里。昏暗的街灯， 纷乱扰人的雨丝， 异国清冷的街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以这样的方式邂逅，这是不是有点像梦里的事情？之华推着那辆除了铃铛到处都乱响的破车，边走边想。那天夜里， 她真地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不过却不是撞车，而是和上一个周末回家时和父亲的长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