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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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二 )

正在和文轩交手的是一个戴眼镜留小平头的四川小伙子， 顶多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浓眉大眼，胸肌很发达，猛一看像是个举重运动员。 他叫王刚， 从中西部一个小大学才毕业不久的博士。 他由于路不熟刚才来晚了，老吴直接从地下室里出去迎接， 所以楼上的人们都没见到他。两人进入地下室，老吴给大家介绍说小王上个月才进的公司，是专门搞电子显微镜的， 和自己都属于半导体部门。小王和大家点头打招呼，说头一次在办公室里遇到老吴， 他就问自己会不会打乒乓球。一听说会，马上就邀自己今天来参加聚会，还说有一个高手从纽约来访， 咱这里的人水平不管如何， 车轮大战的兵力优势总得有吧？

小王来之前这里的小高老张等几员大将都已轮流上去和文轩过了招，不用说都差的不少，老吴 一心想看看新来的人的功力，一个劲地催小王上阵，出乎大家的预料， 他上去毫不怯阵， 几个回合下来，连文轩都连连夸奖他，基本功很扎实，不错！不错！

王刚一记长抽， 佳丽忍不住大声叫好，老吴一回头这才看到了妹妹和之华， 正要招呼她们坐下看球，楼梯口远远传来了肖燕的喊声，“请大家都上来饮茶喽！”

之华看着一脸大汗的文轩，笑着说， 真不巧， 还没来得及认真看你们正式比赛呢-----老吴抢着插话说，咱们先上去饮茶，等一会吃饱了接着打球，以后还要经常请你们大家来，一起聚聚，多热闹！到时候你有的是机会看小方打球——

“我恐怕暂时来不了了，下星期我就要回中国了。”之华说。

老吴问为什麽这麽快就回去？之华答说中国那边的学生还等我回去上课呢。这次是临时请假回来看望住院动手术的父亲，不能久停。

说话间， 大家到了饭厅里坐下。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家常的广式点心，虾饺、凤爪、猪肚、牛腩、河粉、凉瓜卷、酿茄子之外是甜点蛋哒、椰丝球、豆沙酥等等，每人面前摆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圆桌的中心则是一大盘嫩绿的清炒菠菜， 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看到这一切，文轩不由地连连赞叹，一再 感谢主人的盛情款待。肖燕笑容可掬地说,"  这是我们广东人的习惯， 周末大家一起饮早茶，晚上才是正餐。大家一定都饿坏了吧， 今天的早茶都变成午茶了， 我就一起都上来了，请大家都快吃吧。"

文轩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第一次来就给主人添太多的麻烦了。老吴马上接下去说，“ 哪里有什麽麻烦？ 我最爱交朋友了，特别是你这样的高手，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了--------- 来来来，大家自己动手， 都不用客气啦！” 他咬了一口莲蓉包， 指着坐在对面的那位中年男士对身边的文轩说，“ 这位陈医生上次没去中国城。他从 香港来美国好几十年了，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对了，我们在一起打球有几年了？”他停下来问陈医生。

温文儒雅的陈医生大概是这里年龄最大的一位，方下巴，颧骨略高，典型的广东人， 已经有些谢顶了，但保养得很好，红光满面，看上去十分精神。他对文轩笑了笑， 说， “有六七年了吧。”他转过头问文轩是否习惯在美国的生活了？

文轩说还行，一点一点来吧，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起了福来居吱吱作响的阴暗楼梯，还有 饺子店地下室里那一股股呛人的霉味儿来。

老张和坐在旁边的之华聊天，听说她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志愿去中国的河南教书， 有些惊奇， 问她是哪里人？听见这话， 之华忍不住笑了，说连我自己都快弄不清了。听见她这样一说，　每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之华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在台湾的时候，许多本省人叫我们外省人，因为我父亲是４９年随国军撤退去那里的；　后来移民到了美国，　老美认为我是中国人，可是现在我去河南教书，那里的人称我为美籍华裔。　等到知道了我来自台湾，　在他们的眼里我又成了台湾人――――你们说说，转了一大圈，像我这样的人到底应该算是哪里人？”

老吴的大嗓门又响了，＂那还不容易？咱们都是中国人！＂

陈医生扬起手，“我不太同意这样说。　我出生长大在香港，受的是英国教育，拿的是美国行医执照，但是到哪里我都说自己是香港人。”

公费生小高显然很不认同此话，他有些激动地说，香港自古属于中国， 那里的香港人黄肤黑发讲中文当然属于中国人了。陈医生笑了， 说这应该去问问香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认为自己究竟应该属于谁。你还太年轻，大概不知道61年涌入香港的难民潮的惨状—— 至于讲“中文”， 香港人基本只讲广东话和英文。

 佳丽说据她所知， 港英政府有意识地鼓励港人尽量使用广东话，借以加大和内地讲普通话的人的沟通困难。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起来97年的回归到来之前，港人的恐慌是难免的。一直静听大家发言的王刚点点头， 说正是这样，邓小平对香港问题是极其看重的，今后两年中英港之间的事少不了。最近北京的学生不断上大街示威游行反对官倒， 香港也有很多人集会响应。 奇怪的是， 至今中国政府还没有公然制止天安门广场上的示威和游行，这可是少有的现象， 怪不得连香港也会人心动荡了。

文轩说如今的赵紫阳的态度似乎开明开放很多，他有一个北京报界的朋友参加过采访赵紫阳和撒切尔夫人的会谈， 回来说赵的谈话方式、风度和老一辈的中央领导也显然不一样。对于老百姓最反感的官员贪腐和高干子弟经商现象，据说 赵在中央开会时提出要查先查他的儿子！文轩还说他觉得赵对于香港问题大概难以有甚麽新意，因为这是中共的大政方针， 至于大多数港人的意愿，那是另一回事了。

陈医生接下去说，香港人，尤其是那些49年之后陆续逃去的大陆人谁愿意再入牢笼？趁1997 大限还没到来，人们早就在迫不及待争相用脚投票了。只要有门路，谁不想在船沉没之前逃跑——

逃跑？小高推了推眼镜，古铜色的面孔有些变红了。他愤愤地说，中国越来越强大， 那些逃走的人大概都是受了海外反华势力的影响， 要不就是——

小高的胳膊被坐在旁边的老张轻轻碰了碰， 突然停下不说了，文轩的眉毛轻轻跳动了一下，这一切都被细心的 肖燕看在眼里。她站起来给文轩递过去一碟煎饺，热情地说，你是北方人， 一定喜欢这个，来，尝尝我这个老广做的饺子比你包的如何？然后她又对客人们说，

“大家尝尝这个 蒸排骨 ，是我最拿手的， 趁热才好吃， 来， 来， 都动筷子呀！老吴，你帮陈医生递过去， 他那边够不到——” 女主人肖燕不想让争论过于激烈， 借机打岔，文轩也改变了话题，问老吴公司里的情形如何？

老吴愤愤不平地说， 自己这一段真有些灰心了。 辛辛苦苦干了那麽久， 新产品一个接一个成功了， 功劳是老板的， 专利是公司的，自己碰到的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玻璃天花板！唉， 想起来真令人生气！肖燕接上了话茬，你就别不知足了， 公司里对你不薄了，是吧？海伦离上大学还早呢， 公司里就说要特别提供一大笔奖学金——   那又不是只给我们一家的! 肖燕接下去说，不管怎样比，我是挺知足了，可老吴还是牢骚满腹。之华问老张他的情形怎样？老张说他是国内的学校派出来和老吴的公司，还有本地一所州立大学合作进行一项研究，进展还算顺利。最大问题就是美方的保密意识太强， 有的项目哪怕只沾到一点点军方的边，就对我们关门了。其实——

大家边吃边聊得正热闹呢，忽然电话响了。肖燕起身去接， 立刻匆匆走回来对之华小声说，是你家里打来的，你去接一下。之华对老张说声对不起，走过去接电话了。一会儿她小跑着回来对大家说，实在抱歉，我父亲刚刚不小心在客厅里摔了一跤，去了急诊室， 我必须马上赶回去！

大家有些吃惊，还没顾得说话，回家不久， 一直在低头吃东西想自己心事的海伦抢着说，之华阿姨， 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