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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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

包饺子好不容易包到了星期六。这天早上文轩坐在地下室里的桌子前继续快速包着三鲜韭菜白菜猪肉馅的各式饺子馄饨，不由地想起了昨晚佳丽打电话提醒周日赴约的事。犹豫了好半天， 他终于开口向老板娘请假。他没敢直说是到上州看朋友，而是扯了一个小谎，说自己必须到飞机场接一个亲戚。他再三强调说那个亲戚在全美国只有他一个亲人， 因此他非去接机不可。

老板娘的瘦脸登时黑了下来。说餐厅里开业近十年从来没有人周日休息，因为那是中国城游客最多的一天，生意自然也最忙。你说，啥有生意重要啊？！别说你们打工的了，就连我们夫妇俩自己也从没在周日休息过一天。你是刚到纽约，看起来 真不懂我们这里中餐馆的规矩呦！你去问问，哪一家中餐厅周日休息过？

望着老板娘那尖刻的目光， 自觉犯了大罪的文轩赶忙说自己今天可以提前加夜班， 把第二天应该干的活全部干完， 而且只有这一次， 下不为例，希望能通融一下。

老板娘看文轩执意请假而且情愿主动加班，有些动摇，但又怕给别人开了先例，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一下子答应。 文轩是个聪明人， 悄悄跑到楼上厨房里找到老板说情。看上去挺老实的老板虽然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他来自台山乡下，每天 在上面的厨房里闷头干活，基本上不大讲话，但其实下面的地下室里谁能干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付最低的工钱一下子找个像文轩这样下力肯干的人很不容易，此外，到底是男人， 他喜欢文轩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于是就答应了下来，尽管他知道回到家里肯定少不了挨老婆的一顿臭骂。这样的国家大事， 他竟敢自作主张！这些话， 他也都和文轩说了。文轩连连表示感激不尽。

就这样，独自手脚并用地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要干的活都干完了，文轩离开地下室，一路上拍打着浑身上下的白色面粉，急急朝家里走去。他边走边想， 不管怎样局促狭小，蟑螂乱爬，住的时间一长， 还真有些习惯了福来居的气味了。这不， 如今下了班还真有些赶着回“家”的感觉了，甚至夜里在床底下吱吱乱叫疯狂打架的老鼠也没有刚来时那样讨厌了。唉，真是，没想到自己还真有些过去没发现的适应能力呢。已经远远地看到福来居的霓虹灯了，他不由地又想起了下乡时村里那位唯一的在省城念过书，也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地主老头和自己说过的话，人呐，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

“站住！”冷不防一根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他打了一个冷战，这才发现一个高大粗壮的黑人站在面前，后面的人却看不见。

“把你的钱包给我！”脸前的黑人低声喝道。文轩没有了办法， 只好掏出了钱包。对方一把夺过， 随后一声唿哨，一辆黑色的没有开灯的汽车冲过来， 两条黑影迅速地钻了进去， 转眼之间就没了踪影。剩下文轩一个人愤怒地站在街头挥舞着拳头-------

第二天一早，佳丽的汽车准时开到了福来居的门口。听到喇叭声，文轩急忙下楼。佳丽今天的装束和第一次见到文轩时的红色运动装完全不同。她是那种健康丰满的漂亮女人，鹅蛋形的脸上略施淡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眉眼之间的妩媚。她穿了一条米色的休闲裤， 咖啡色的平底皮鞋，配上一件浅灰色的洋装，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春天的气息。

文轩满眼红丝，强忍住睡意和佳丽打招呼。佳丽打开车门，请文轩上车，这个时候文轩才发现车里的副驾驶位子上还有一位女士，清秀的面庞，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用一个琥珀色的发卡扎住，正在含笑对他挥手致意。佳丽介绍说，这是她的老同学加上好朋友之华。文轩赶忙点头说您好。佳丽又说之华现在中国一所学校当外教， 这次短期回美国是看望父亲。之华等到文轩在后面安顿好之后回过头来说，佳丽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夸您打球打得漂亮，等一下请多指教啊。

文轩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从小就有个毛病，一和陌生的女孩子说话就脸红，为此没少被朋友们打趣，可是他也没办法，此时大概又是这样， 让在开车的佳丽不时在后视镜里偷笑。没想到他在球场上英姿勃勃，一脸杀气，出了场却原来还是个腼腆小生呢。

车子很快驶上了顺着东河北上的FDR 高速公路，河上扬着白帆的大小游艇，雄伟壮观的布鲁克林大桥和对岸远处密密麻麻的民居一一在车窗外快速闪过。文轩第一次在纽约自由行动， 深深地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看到临河而立的那座深绿色，像一个独立的火柴盒子一样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他忍不住问佳丽，佳丽说那就是联合国总部大厦。前座的之华回过头说，她的表哥就在联合国工作。那里有一个乒乓球俱乐部， 各国工作人员里面高手不少， 她自己不久前还去那里看过表哥他们的比赛呢。

啊， 真的？文轩嘴上应对着， 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几个小时之前的遭遇。 佳丽看出文轩有心事， 以为是请假遭到老板的刁难，文轩终于忍不住把遇劫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两位女士唏嘘不已，听文轩说好在他的钱包里没有多少现款， 她们再三告诫说，以后出门身上一定要带几十块的买路钱，这是经验之谈了。文轩把事情说了出来也就觉得好多了，眼望着车窗外越来越不同于市区万丈红尘的一片花红草长的郊野风光，他的情绪也渐渐放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