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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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昨天干完活没按规定返回公司， 今天早上眼看又要迟到了， 文轩心里发急，一路上一溜小跑，没留神差点在伊丽莎白街口把一个朝他手里塞传单的年轻人撞倒。停下脚步， 他 这才看到对方身后的人行道上摆了一个折叠桌，桌子前面竖着一块大牌子， 上面有中英文两行大字：支持北京学生游行请愿！请为中国民主运动签名！几个胸佩标志的男女华人正在和行人交谈。他接过传单朝口袋里一塞，说声对不起拔腿就继续赶路。

文轩满头大汗地冲进公司，一进门就遇到老板。老板是个瘦小个子的香港男人，一身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 身上永远是一股强烈的清洁剂的味道，毫无生气的脸上透着病态的焦黄。 他望着文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个受伤的工友今天忽然回来了， 一再求他要求返工，他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说着，他把一卷钞票递给文轩， 说这是上一周的工钱，祝他好运。

文轩接过钱，愣了一会，没有说话， 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大街上阳光灿烂， 可是文轩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在路边的报刊亭了买了一份中文报夹在腋下， 他慢吞吞地回到了小旅馆里。回到屋里，他打开本地的广告栏， 用红笔圈下那些招工广告， 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去询问。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 电话打了几十个，没有一个合适的工作。他伸了伸懒腰，才想起来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饭。伸手一摸口袋， 却把那张传单掏了出来。

传单上面有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他熟悉的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碑下面的石阶上堆满了许许多多的大小花圈。图片的说明是学生市民沉痛悼念胡耀邦逝世，要求进一步深化改革， 特别是政改， 因为中国的社会上腐败现象太严重等等。

第二张照片是北京街头的几支游行的学生队伍， 他们的人数似乎不算太多， 打出的横幅上赫然是“反对腐败！反对官倒！”和 “  经改必须先政改！”以及“德先生你好！”这一类的口号。

最下面的文字是号召海外人们签字及捐款支援中国民主运动，以及即将在纽约华埠举行的中国政治改革问题讨论会的时间和地点。

传单的落款是海外中国民主联盟筹委会纽约分会。

文轩把传单放在桌子上， 转身到楼梯拐角处的共用小厨房里弄饭，看到玲玲正在那里洗菜。她见到文轩奇怪地问大白天他怎麽在家？文轩据实以告，又失业了， 今天一直在家里打电话找工作。

“找工作？”玲玲睁大了眼睛，“ 我前两天在包厘街上看到请人的广告，有一家餐厅请人包饺子，你要不去试试？”

“ 我？包饺子？”

“那有啥？我班上的一个男同学还去华尔街那一带热闹地方摆地摊呢，只要能挣钱， 干啥不是干？”玲玲很干脆地说。

好，那就去试试！文轩匆匆扒了几口饭，按照玲玲说的地址赶去了。那是个广东人开的家庭式小餐厅，店面很小， 只有十几张桌子。包饺子的地方是在黑黢黢的地下室，通风很差，一个古老的电风扇呜呜地哀鸣着。墙的上方是一个小小的带铁网的窗户，很有点阴森森的监狱的味道。从铁网向外看，只有来往行人不同的鞋子和脚后跟。室内苍白的日光灯下，一张长桌子周围老板娘和三四个女工正忙得团团转。她们身后靠墙是一排排冷柜， 里面摆满了包好的饺子锅贴之类。文轩进来说明来意后老板娘有些意外， 一个大男人要来包饺子？文轩说这难不倒咱， 当年下乡时，三九天那样的天寒地冻时节，自己曾经挽起裤脚光脚跳到冰水里挖渠， 满腿肚子都是冰凌碴子割破的大口子-------- 比起来这不比那年头强多啦？再说， 在知青农场的时候， 他还在食堂里帮过厨， 打过杂， 切炒蒸煮，啥没干过？

老板娘来自广东乡下，高颧骨， 朝天鼻，身上的一件白围裙成了灰色，说起话来机关枪一样。她用一副锥子一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文轩一番 ，倒很痛快地做了决定。由于店里急缺人身手， 又看到他一副说干就干的样子，立刻就让他上班了。

晚上文轩回到住处， 玲玲看到他浑身上下雪白，连头发眉毛上都是面粉，不由地发笑，说他变成圣诞老人了。文轩苦笑了，说这下子可算彻底知道资本主义剥削制度的残酷了。不但包饺子包得头大眼昏， 胳膊酸疼的比打球还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还有，他在厕所里面还没有一分钟，老板娘在外面就不耐烦地叫开了------- 等到终于收工出门， 站在街角上那一会他真地晕了， 连回家的方向都搞错了。

看起来，纽约居，大不易啊！他叹了口气。玲玲点点头， 不知该说什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