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七）

（  七 ）

那天晚上文轩喝多了。回到福来居的时候他脸色通红，走路也有点东摇西晃的样子。碰巧一起进大门的玲玲看到了他半天都没有摸到房门的钥匙，在走廊里过去了又转回身来关切地问，“方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 我-----没事。”文轩自己心里全明白，就是舌头有点发硬。

“----------”玲玲没再说什麽。过了一会儿文轩听到她在外面敲门，“方大哥， 这里我做了碗醒酒的酸汤， 你喝一点吧？”文轩赶忙跳下床开门， 玲玲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上面撒了些鲜绿芫荽的蛋花姜汤，像对着一个小孩子一样地望着他，脸色却红扑扑的。

“哎呀------ 这------这怎麽好意思？”文轩急忙接过汤碗，不知道该不该请她进来坐坐。玲玲看出了他的尴尬， 微微一笑， “你赶紧趁热喝了， 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我再来拿碗吧。”

文轩把汤碗放到桌子上，回过身来说，“天还不算太---太晚-------要不，你-----进来坐----坐一会？你瞧----我这里乱---乱七八糟的------”

玲玲踌躇了一下，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屋子说， “好吧，你赶快喝汤，让我顺手给你把这屋里整理一下。”

文轩赶紧说， “快坐--------坐下， 那里好意思再----- 再劳驾---你干活呢。”

“好吧。”玲玲点点头，就坐在屋里那唯一的一把颤悠悠的破椅子上，一脸慈祥的笑容。文轩坐在床头，咕咚咕咚地大口把热汤喝下去，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望着眼前的玲玲，忽然觉得她的眉目之间竟有些说不出来的有点像自己很熟悉的人， 可一下子又说不出来具体像谁。

看到他专注的目光，玲玲又笑了，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也更好看了。“瞧你狼吞虎咽的样子， 好像几天没吃饭了。 哎， 对了， 你吃饭没有？要不要我去——”

“吃过了， 而且吃得不少---------”文轩擦了一把汗，把今天在服务中心打球的事情和随后同新球友们一起在《小苏州》聚餐的经过娓娓道来，玲玲用右手托腮，很有兴趣地听着。文轩说完了， 忽然问道，“光听我说了， 你呢？今天除了陪老太太， 还干了些啥？”

“还能干啥？就是念书呗-------”玲玲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像我一样的留学生在美国不读书哪里有出路？可是读书要花那麽多的钱，打工顾不了读书， 读书又顾不上打工， 可是不打工哪里有钱？没有钱又怎能生活下去---------”她顿了一顿，“不好意思， 有点激动了。”

“那------ 能不能在学校里半工半读呢？”文轩凝视着她问。

“你刚来大概不知道， 这里的自费留学生一般是不允许在校外打工的，在校内的图书馆食堂之类的地方打工每周又限制在十个小时之内， 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学费的十分之一， 更别提还要买书，交房租，吃饭，付交通费这些开支--------”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雾障，“这还不算， 作为外国留学生， 我们还要比本地学生多付贵出许多的学费--------”

“这麽说------ 自费留学还真够艰苦的。”文轩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既然读书这样难------ 那你还有什麽别的打算吗？”

玲玲苦笑了，“打算？目前没有别的打算， 再苦，也要咬着牙先把学位读下来。我除了陪老太太，还打算再去找个事情， 可是只有晚上才有时间，你知道，在这里晚上出去打工，尤其是一个人坐地铁很让人害怕的。”

文轩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的心境也从白天打球的兴奋跌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中来。明天？后天？他自己又该怎麽办呢？有一条甚麽样的荆棘之路在前方等着他呢？送走了玲玲，他一个人怅怅地想， 结果一整夜都在作恶梦，好像总有人在后面开汽车鸣笛猛追自己，可两旁又是陡壁悬崖--------

他拼命地跑啊跑啊，可追兵就是甩不掉， 后面车子的喇叭更是一阵比一阵急促， 直到他大叫一声， 跌入深渊------- 人突然惊醒了， 揉揉眼睛，原来是电话在响，天也早已经大亮。

他抓起电话，原来是老吴打来的。他先为昨天迟到道歉，又说下个周末在家里开一个PARTY, 大家一起打打球，吃个饭，好好聊聊，请文轩一定赏光。他还说有几个当地的球迷听说文轩的战绩，一定要和他认识一下。最后，老吴还关切地问，有甚麽事情需要帮忙尽管说， 千万不要客气。文轩谢过了， 问去郊区的吴家怎样走法？老吴爽朗地笑着说早有安排， 到时候妹妹佳丽会去接他，因为佳丽住在河那边的新泽西， 离曼哈顿很近，开车拐一下就到了中国城。

放下电话，文轩急忙穿衣出门，急奔清洁公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