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六）

                                            （ 六  ）

      这天是星期天，清洗炉头的活很早就干完了， 天气也不错。阿强把车子在路边停好，抬起油乎乎的黑手擦着满脸的汗水对文轩说，“时间还早呢，咱们先别急着回去，我去店里买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文轩摇摇头，“你自己去吧，我一个人在附近走走。”

      在中国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胡乱走了好一会，文轩在不大的哥伦布街心公園裏停了下來。 那里有一个篮球场，几块草坪和一些疏落的花木。他先在饮水器上面痛痛快快地喝飽了自來水， 又在大樹蔭下面的一條長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陣清風拂面而來，他不由地打了一個哈欠----------- 

     “嘿，朋友，要不要白貨？貨真價實， 保你一嘗准上癮，下次還回來找我-------”不知甚麽時候， 一個長頭髮，鬼鬼祟祟的年輕人坐在了正在沉思中的文軒的旁邊。年輕人一邊用福建腔的國語和文軒搭訕， 一邊把一只半攥着的手伸到了他的鼻子前面。

     文軒一驚，睡意立刻沒有了，妻子、女儿、还有老陈的鼾声也都不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那只手，连手背上那些细细的黄色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终于，他轻轻说了一声“NO”，又把身子在长椅子挪了挪，盡量客氣地把年輕人的那只手推開了。 年轻人不肯罢休，继续纠缠， 文轩只好起身走开了。他一边走一边仔細地向四周扫了一圈。 公園的另一端有一群年輕人在打籃球，不遠的大樹底下是幾個廣東老太太在聊天，聲音大得似乎就她們就坐在自己的對面一樣。斜對面，一條長椅上有一個戴耳機的年輕黑人閉着眼睛陶醉在自己的音樂裏，一輛設備齊全的山地自行車斜放在他的身邊。再有就是兩個在石桌上面聚精會神下象棋的華裔白髮老者了，一切似乎都平靜祥和，和不遠處亂糟糟的鬧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奇怪的是， 文軒的第六感告訴他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一直緊緊地盯着他。 他睜大眼睛四處搜索，卻又看不到任何可疑之処。不管怎樣，他還是盡量不露聲色地慢慢踱出了小小的公園。

      走了不遠，後面傳來的一陣吵嚷聲讓他忍不住地回過頭去。這一看不要緊，他猛然間驚出了一股冷汗 —— 那個听音乐的年輕黑人被幾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三四个便衣圍住了，他的雙手被反扭到了背後，一個便衣顯然正在給他戴手銬， 而那個福建男子則若無其事地从黑人身旁站了起来，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垂肩长发，又把手插到裤袋里走開了。

     文軒不敢再看下去了，强压着怦怦的心跳，加快腳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在纽约看起來真的時時處處都要 “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啊！”  慌不择路的他正在胡思乱想，一抬头看到面前有一座青石灰瓦的古老教堂，高高的尖顶直入云霄，两扇红色镶铁的厚重大门开着，有几个仪态庄重， 身着正式服装的华洋人士正在鱼贯而入。 他没有多想就随着人们走了进去。一进门， 一阵悠扬的管风琴声传了过来， 悠扬，激越，有如天籁。他一下子呆住了。

     文轩此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天生的五音不全，辨音不准。他不但从小学起唱歌课就只能勉强及格，而且始终学不会弹奏任何一种乐器，更别说跳舞了， 偏偏他又特别喜爱听音乐，尤其是欣赏古典音乐。他常常说不出来一支特别爱听的钢琴或小提琴曲子好在哪里，可就是没来由地喜欢-------- 此刻就是如此。他悄悄地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静静地聆听台上那架古老的管风琴传出来的奇妙乐声。

     远远地他根本看不清演奏者的模样，甚至弄不清这是一家基督教还是天主教堂，只是和四周那些虔诚的人们一样垂下头，自顾自地沉浸在另一个庄严而又缥缈的世界之中------- 他不知道别人在祈祷什麽， 心里只是反复念叨着，希望上帝保佑，不要让家人因为自己的自私行为承受太多的苦难------渐渐地， 他闭着的的眼睛湿润了，无法再多想下去， 沉重的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只有悠悠的似乎如泣如诉的音乐-------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弥撒结束， 人们陆续起身离去， 文轩才如梦初醒， 大步走出教堂。匆匆来到停车的地方，哪里还有阿强和小货车的影子？到了此时，他着急也没有了办法，只好徒步走回去。没走出多远，一座挂着“华埠社区服务中心”牌子的建筑物出现在他的面前。墙上的布告栏里一行醒目的红色中文字“1989年 美东日报杯乒乓球锦标赛 ” 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正要上前细看，几个穿运动服手提鼓囊囊球袋的华人说笑着从他的身边走进了大门。他听见其中一个中年人兴奋地和同伴说，“老吴说今天康州的一个高手要来参赛，好像还曾是广东队的呢---------”

   一听说打乒乓球， 文轩的劲头就来了。和先天性缺乏音乐细胞相反， 看似文质彬彬的他从小就酷爱打乒乓球，不但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校队主力兼队长，多次参加区里和市里的比赛，文革后期工厂里没活可干， 他还被抽调到市里参加市代表队脱产集训， 一去就是几个月。因为他技术比较全面，一块横板能攻能守，队友们都喜欢找他练球，成绩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奖状奖牌一大堆，可就是没能如愿成为省队的专业运动员。这大概也算是另一大人生憾事。不管怎麽说， 一般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路过这里， 仅仅“乒乓球”三个字就让他的手不觉痒痒了起来。阿强和脏兮兮的货车，一个又一个油腻腻的炉头，熊熊火焰上冒泡的炸锅，还有老板娘从来不见笑容的那张脸他早就都忘光了。

    他随着人们走进大厅，那里原来是一个室内篮球场，中间四张球台一字摆开，比赛已经开始了，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观战的人们，男女老少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气氛相当火爆。一张台子上一个黑人大个子正气势汹汹地和一个韩国人比赛，他人高马大，频频从左右两路发动猛烈的攻势，握直拍的韩国人有点招架不住的样子；另一张台子上一个短发，打削球的红衣中国女子和一位金发女郎激战正酣，两人一攻一守，姿态很有美感，小小的银球在绿色的球台上划出一道道白光，引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文轩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后才发现，门口刚刚遇到的那几位中国人正好也坐在旁边，仍然是议论不停。听起来他们似乎是一个俱乐部的球友， 来参加团体赛的，而他们的一个主力队员到了此刻仍没到场， 让大家好不焦心。

    场上正在进行的男女单打已经要进入决赛了。文轩看了一会，觉得不过瘾， 这里的水平看来不过如此而已。他想起了自己毕业前夕参加的那最后一次全市高校锦标赛。比赛中他发挥超常，尤其是到了决赛时更是特别兴奋，本来擅长稳守中伺机反攻的他忽然高高跳起来连连大力扣杀，经过好一番激战后打败了一位颇有实力， 赛前一再扬言要从他手里把单打冠军夺走的师大选手，再一次成功卫冕，现在想起来他还挺得意的。

      团体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身边的几个人开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刚才在场上比赛的那个短头发的中国女士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她出去打电话了，哥哥的汽车半路上出了毛病， 看起来是没有办法及时赶到了。文轩看到他们着急的样子， 终于忍不住插进去说，“  大家好， 我来代替你们那位缺席的队员出场好不好？”

   几个人满脸狐疑地一齐盯着他看，似乎说你这个戴眼镜的家伙看上去是个书呆子，不太像会打球的，这样激烈的比赛你能行吗? 文轩笑了， 说，你们的团体赛不会只打一场吧？让我先上去打一场，如果输了， 我就走人，怎样？

    一位瘦瘦的男士用台湾腔的国语很有礼貌地问，“请问一下，您的USTTA rating  是多少？”

   “您说甚麽------  RATING?”文轩一脸茫然。

   “ 你连USTTA 的 RATING 都不知道？”周围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惊呼，似乎面前这个大胆的家伙是个外星人。

     文轩还没来得及再张口， 那位女士插话说，“他们说的是美国乒协制定的分级评分，我猜您既然愿拔刀相助，一定是有水平的，我们当然感激。请问大名？”

     文轩如实相告，对于别的问题，他却不肯自报家门把那些辉煌战绩抖落出来，那不是他的性格。说话间，已经轮到这支队伍上场了。此时文轩才想起来自己出国没有带上心爱的球拍，今天也没有穿运动衣和短裤，好在干活穿了一双球鞋。他临时借了一个拍子就上场了。到了这个时候， 他才知道自己代表的是来自纽约郊区的高科技大公司ETM乒乓球俱乐部。队长姓吴， 也是主力，今天就是他缺席。那位女士担任队里总管，是吴队长的妹妹，对文轩自我介绍说她叫佳丽，是打横拍削球的。刚才文轩看到了她在女子单打比赛中得了第三名，有一定实力，只是球路太单调， 发球的变化也太少。这些话，当然文轩是在心里和自己偷偷说的。

    文轩的第一个对手是个很灵活的小个子白人，代表的是新泽西州的一个俱乐部。他是个怪球手，靠反面的长胶搓球迫使对手失误回出高球，然后正手一记猛攻。他的进攻看似凶狠但手上功夫还欠些火候，久经沙场的文轩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大获全胜，令他的新队友们在场下欢呼不已。他一下场， 几个新队友就热情地围着他问这问那，佳丽更是立刻跑出去买来了一大包广式点心和咖啡给大家加油。

     下一个出场的是小高，佳丽告诉文轩说小高来自安徽，是个刚毕业不久进入公司的IT工程师，和她哥哥家住得不远，都在北郊区的哈德逊河边一个小镇上。

    小高是传统的直拍打法， 左推右功，基本功不错， 但显然不是对方主力，一个弧旋球拉得很凶的东欧人的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接下去一连两场比赛， 文轩越打越精彩，尤其是和那位据说曾在罗马尼亚有过很好成绩的东欧对手的决胜局争斗。双方长抽短吊，对拉出不少精彩的弧旋球，不断引起全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最后文轩一记重扣把对方逼到三米外的远台，对方不得不放回一个高球， 文轩大力佯攻随即一个巧妙的假动作把球轻轻送到近网处，对方急速抢救不及而终于落败。这一场艰苦得来的胜利让观众和他的新队友们看得心服口服。他接下去又继续带领球队打入半决赛。这一来不得了，其他的队伍不断派人前来打探这个新面孔究竟是何方神圣？

     最后和一家康州俱乐部球队争夺决赛权算得上是一场更加艰巨的恶战。 文轩有些累了， 再加上没有自己用惯的武器，长裤子缠在汗湿淋淋的腿上又很不舒服，战果一胜一负，别的队友们也都接连败下阵来， 最后ETM队只获得第三名。即使如此，仍然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名次了， 大家都是兴奋莫名， 一派虽败犹荣的劲头。发奖后，满身大汗的文轩和大家握手告别，正准备提着作为奖品一部分的两瓶李锦记美味蚝油和一大盒广东干面离开，佳丽提议大家去附近的一家很有点名气的江浙餐厅聚餐，还说哥哥老吴的车子终于修好了，也要赶来和大家一起庆功。文轩眼看不好推辞，也愿意借此机会结识几个球友，就答应了。

    一行人说笑之间就到了位于一个广场角落的《小苏州》楼上。这里挺安静，里面一色的红木桌椅，对面墙上挂了一幅很大的徐文长的青藤书屋写意图，上面“ 梦中有客剖肠看， 笑我腹中只酒香” 两行字写得酣畅淋漓。茶具是赭石色宜兴陶器，也别有一番风味。大家坐定，两壶花雕，一打啤酒，几盘熏鱼卤鸭毛豆焖虾之类的江浙菜肴， 加上佳丽特意为文轩点的花素蒸饺，大家边吃边喝边聊，兴致很高。几杯酒下肚，望着窗外高耸入云的一栋栋摩天大楼的文轩一时间竟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大家正聊得高兴，身材有些发福，略显谢顶的老吴也赶来了。果然不凡! 果然不凡！他一见文轩就赞不绝口，手握得紧紧地半天才松开，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文轩也很喜欢老吴这样很有江湖气的豪爽性格。 一问之下， 他们兄妹原籍广东，有不少亲属在海外， 八十年代初中国一对外开放他们先到了香港， 不久后就来美国留学，如今已经在这里扎下根了。其他几位球友也大多是留学生，分别来自港台南洋，还有一位来自大陆的老张，是来美国不太久的交换学者。他的话不多，但额头上那刀劈斧削似的几条深纹和一双睿智的眼睛给文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