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连三天，文轩几乎走遍了中国城和附近小意大利的每一家大小店铺， 可就是找不到一份工作。一连三个晚上， 他都不得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福来居”客店栖身，他口袋里的余款越来越少，而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坏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更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更要命的是，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胃病又要犯了。那是77年考大学时熬夜拼命读书留下的老毛病了，一旦发作起来 -----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碾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上了眼睛，朦胧中好像正在黄河岸边的水利工地上挖排水渠，却有人不停地在耳边一连声地大喊，“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他睁眼一看，不得了了，屋里满地都是水，把床腿都淹没了。急忙哗啦哗啦趟着水来到走廊上一看，邻室住的一个女学生和几位老弱房客正站在那里吓得大声叫嚷。原来是头顶上什麽地方的水管裂开了，哗哗的水柱正从裂开的天花板里面往外喷个不停。文轩急忙来到楼下，店主夫妇一个人也看不见。他连喊几声无人答应，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地下室，先把锅炉室的门用力撞开， 然后又赶忙把縂水闸拧死。楼梯上的溪流这才渐渐从大到小，终于消失了。楼上楼下的几个落汤鸡一般的房客纷纷走上来向他致谢， 他这才发现除了他和那个邻室的那个女学生之外，这里住得几乎都是鸡皮鹤发，几乎走不动路的华裔老头老太太。他们一个劲地感谢文轩，好像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一片纷乱中店主夫妇提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塑料食品袋回来了。看见此情此景，又聼见大家纷纷夸奖文轩的见义勇为，老头子不由地走上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而那位胖太太也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
下一天文轩正要出门的时候，老头把他叫住，説道，“方先生， 请进来一下。”
文轩跟着他进去，他问文轩可会修理电灯水管之类，文轩告诉他们自己是学机械专业出身的工程师， 这些活计还不是易如反掌。听到这话，老头子得意地对身旁的胖太太说，“怎麽样？还是我会看人吧？那天方先生一来我就看出他不是个一般的打工仔，将来説不定还有大富大贵的那一天呢！”
聼了这话，文轩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头这才把他们的计划说出来。
原来店主夫妇俩人老了，干不动店里的那些杂活了，有一个儿子又根本不常回家。 他们合计着想委託文轩代为管理每天收垃圾，清洁打扫及日常的维修电灯水管之类的杂活，作为交换，每天的房租减去一半。如果他长期住下去，还可以再减一些。这样意外的交换真让文轩喜出望外。他口袋的余款已经不多了，再找不到工作的话，真的就要山穷水尽了。这样一来的话，他至少可以多维持几天了。他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店主夫妇自然也很高兴。
事情也巧了，几天之后文轩终于在包厘街上一家叫做“ 孙包清 ”的小清洁公司里找到了一份雑工的活。工钱不多，活又很脏很累，还相当危险，他每天要跟车到曼哈顿不同的中餐馆里清洗炉头。经常干活的时候餐馆的炉子并未熄灭，他不但要在熊熊炉火的烤炙下清洗那些煎炸烹炒的痕迹，还要时刻提防身旁沸腾的一口口大油锅。和文轩一起干活的一位福建来的小伙子说，他的一位同乡就是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一只手插到了滚烫的油锅里-------- 而老板雇用文轩，就是来接替他的那位同乡干活的。听见这话，文轩心里一惊。不过，他毕竟当过知青，早已经学会了怎样保护自己。再说，不管怎样，他总算暂时结束了这些天来的失业状态，心理上也得到了一种极大的安慰，更重要的是他托老头子悄悄到酒店里把自己的箱子取了回来。
拿到箱子之后那天下午，一个人在屋子里他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 仰天大声喊道，“到底是天不灭曹啊！”由于声音太大，倒把邻室的女孩子吓了一跳，过来敲门问他是否需要什麽帮助。文轩连声道歉 说不需要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怎麽做了邻居这麽久了，今天才发现这个圆圆脸庞，名叫玲玲的女孩子原来挺善良，也挺可爱的样子。她的黑色的大眼睛很好看，微笑的时候双颊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一个很秀丽的江南女孩子。
文轩问，你一个自费留学生怎麽住在这里，房租又贵又不安静？
玲玲说她刚到美国时住在叔叔家， 还不到一个月，本来就不情愿为她作经济担保的婶婶就开始说难听话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她只好咬咬牙搬了出来。一开始也是到处找不到工作，差一点就要流落街头了。幸运的是，她终于在中文报上看广告找到一份保姆的临时工，钱不多， 但可以住在一个八十岁的享受政府救济的广东老太太家里兼做陪同。后来老太太住的老人公寓楼发生火灾， 政府出钱让老太太和别的住户临时住在这个小旅馆里，她也跟了过来。说是临时，在这里不觉也快住了两个月了。
她反问文轩为啥来的美国。
文轩是个不喜欢说假话的人，可又不能一下子把事情说得太明白，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玲玲很知趣地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听说文轩下过乡，在穷乡僻壤的黄河边上摸爬滚打过四年多，后来回城，在工厂里又从学徒工一直干到成为三级钳工师傅，还是78级的大学生，她忽然说，她的哥哥姐姐都是老知青，哥哥去的新疆，姐姐去的北大荒。她很佩服他们这一代人，吃过很多的苦，懂得人生的艰难，这一批人里面，能考上大学的人一定都很不简单。她又说，父亲五七年是右派，文革中又受了不少摧残，所以一有了机会，就想尽一切办法催促她出来自费留学了------她忽然停住不说了，大概觉得自己在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子面前说得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文轩笑了笑，转身回屋去了。
文轩转过身去，窗外是曼哈顿南端剪影一般的摩天楼群，湛蓝的天空中忽然飘过来几缕白云，转眼又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望了一会， 他的胸中忽然涌动起了一阵波涛，低声吟起了白居易《琵琶行》里面的两句唐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啊啊，像我们这样的流落天涯的人，正不知有多少呢。他怅怅地想。不觉地又想起了妻子晓燕和女儿娟娟，两行清泪悄悄从脸颊上滚了下来。唉，苦了她们母女了。自己脱队后只给她们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她们至今也没有回信。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了？为了自己，她们两人在单位在学校里一定会抬不起头来。文轩的眼前浮现出了政工科王科长那些人的嘴脸，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出他们会如何对待晓燕--------- 一副叛逃者家属的沉重枷锁，她们该如何承受呢？娟娟马上要参加高考了，班上的的同学们又会用怎样鄙夷的眼光瞧她------- 最可怜的是孩子，她能理解我吗？心里面会原谅爸爸吗？我知道，她一定会恨爸爸太自私了---------文轩不能够再想下去了，只好默默地点燃了一根香烟，狠狠地猛吸了一大口，然后斜靠在床头，一个人瞪着袅袅上升的烟圈发呆了好久，连外面早已天黑了也不知道。 |
拙林: 很好的开头，戏剧性很强，很吸引人，特别是我这样人生经历贫乏的人。
有个小小的疑问。 你选择在89年的暮春开始这个故事应该是有原因的，然而除了在宾 ...
mist: 我一眼看过去，基本上没有看出明显的错别字什么的，说明你功底深厚啊：）
慕白: 多谢提醒，改成了78级。
请继续挑错。
红豆: 写得真不错， 很吸引人的也~
mist: ”还是78届的大学生”
是不是应该是78级呢？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