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觉地夜已经深了。他来到了拉法叶街上的一个地铁站外面，不由自主地就顺着站口的台阶走了下去。刚走到 下面的售票亭附近，迎面是一个流浪汉裹着肮脏的毯子蜷缩在水泥地上，一股股恶臭和酒味呛得文轩转过了身子。一个神情冷漠的年轻警察抱着粗壮的双肘， 站在入口栅栏处远远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黑洞洞的隧道尽头处出现了一点亮光。转眼之间，一列地铁轰鸣着驶进站台。三三俩俩的乘客上下之后， 火车离开了站台，四周的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文轩愈加不知道该怎麽办起来。进去？去哪里？不进去？又能去哪里？他就这样沉思着站在那里，看到铁栅那一边的警察不断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终于转过身子，顺着刚才走下来的台阶又回到了大街上。
不知道甚麽时候，几个似乎从天上掉下来的黑影闪了出来，悄悄地把文轩夹在了中间，其中一个长发青年的手肘有意无意地不时触到他裤子后面的口袋。文轩知道来者不善，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个年轻人哪肯轻易放过他，可是眼看着身材高大的文轩，他们却也不敢贸然下手。刚走到伊丽莎白街和勿街之间，碰巧一辆巡逻的警车闪着警灯迎面徐徐驶来，几个年轻人忽然同鬼影似地飘然不见了， 同刚才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竟然没有一点声息。
文轩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跳，明白自己再也不能这样一个人深夜在异国陌生的大街上四处流浪了。一擡头，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小旅馆，“福来居”三个红字在夜色中闪亮。文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把推门走了进去，倒把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一个老头吓了一跳。看清楚进来的是一个服装整齐得不合时宜的中年华人男子， 老头这才放下心来。他揉着睡眼道，“先生要住店吗？”
文轩点点头，“请问一个人一晚上要多少钱？”
“四十美金。”
“四十？”文轩迟疑了。四十乘八就是三百二十元人民币，自己真是吃不消，可是----- 他略一迟疑，问道，
“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
“好，反正已经夜深了，就让给你五元，三十五元吧。”老头看起来倒不像那种锱铢必较的奸商。
“三十元行不行？” 文轩仍然踌躇不定。第一次在美国花这麽多的钱，心里实在捨不得。不知为甚麽，他此时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下乡时一年辛苦到头，分红时最多也不过分到手里四十元人民币，可现在住一夜就要三百多元——
“你这个人可真是，要在白天我们这店里哪一间房都要五十元以上， 现在给你三十五元你还嫌贵，那你就另请别处安歇去吧！”
明明面前站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声音嘶哑的瘦老头，可是这机关枪一样响亮的一大串话确实又是女人的声音。文轩一下子愣住了。不像是在做梦，可今天又像是处处都在做梦。这不，自己现在本应该舒舒服服地安坐在横贯太平洋的回国飞机上，如今却大半夜地站在异乡这里一个鸽子笼一样的小房间里，面前又是一个会突然变出女人声音的怪老头------
文轩还在发愣，老头身后的布帘一掀， 走出来了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夹着各色俗艳发卷的满头黄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晃一晃，恰似黄色的波浪一般，让又累又饿的文轩有些头晕起来。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拿我们这个小店寻穷开心呐？这样的黄金地段哪里有三十元一夜的旅店？你没瞧瞧对面大街上新盖的文华大酒店， 那里一间房最低两百元，还不算税呢。”
文轩犹豫了一会，终于点点头，“好吧，三十五元。”
女人不耐烦地拿出登记簿，説道，“你的驾驶执照？”
“驾驶执照？我没有。”
“没有驾照？”女人像看稀有动物似地把文轩重新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才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是跳船偷渡的非法移民吧？”
文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我是来美国出差的中国公民。”
女人接过他的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半天，“这是什麽证件？我们只接受护照或者驾照，这可是政府的规定。”
说着，她把文轩的塑料皮的红色工作证放回到桌子上。
文轩一把拿回了证件，懒得再和她罗索，转身就走。还没走到门口，后面却又传过来老头子苍老的声音，“先生， 要不，你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夜深了，外面不大太平，昨天夜里我们还听见枪声呢。”
文轩略一迟疑，还是走了回来。女人不见了，还是老头子布满了皱纹的脸。
他一面抄写文轩的资料，一面问道，“呃，原来还是来办公事的人，你怎麽不住大酒店呢？我的侄子在大西洋城赌场打工，听他説大陆来的官员有的是钱。 他亲眼见到那些人在赌场里出手大方得很，有的人一晚上就输掉好几万，连眼皮都不眨一眨，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对吧？” 文轩支吾以对。这些事虽然在国内时也有耳闻，但组织上和各种宣传媒体上一直説这都是反华势力的污衊造谣， 就算真的有也只会是极其个别的现象。现在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从老头子手里接过了212房间的钥匙，他顺着窄窄的木楼梯爬上楼去。那油漆剥落的旧楼梯少说也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甚至更老一些也说不定，人一踏上去晃晃悠悠地不说，每走一步脚下还都发出痛苦的嘎吱嘎吱声， 让他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开门进了房间，一股强烈的霉味扑鼻而来， 文轩立刻用手捂住了鼻子。他用另一只手在墻上摸索了好一会总算找到了电灯的开关，灯一亮就看到几个大蟑螂正在匆匆从巴掌大的一张破桌子上逃走。再往床上一看，我的天！他不由地在心里叫了出来。 那张床单， 如果还能称之为床单的话，早已成了酱黄色不说，如果和他前几天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参观过的埃及木乃伊的裹尸布放在一起，保準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再走进洗手间一看，那里的天花板低得几乎碰到了他的头顶，洗脸池上文轩的那面镜子裂了一道大缝，里面映出的人脸也变了型，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到了这个时候，文轩反倒忍不住对着镜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痛快，痛快， 他连连对镜子里呲牙咧嘴的自己大声説道，这才是美国！这才是纽约! 这才是我自由生活的第一天！
由于实在太累了，文轩倒头便睡，居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拙林: 那个时候出国也有护照吧，为什么他只有工作证？
慕白: 多谢天鹅mm肯花时间仔细阅读和提醒。
说句实话， 这样的惨状是我当年在芝加哥黑人区住过的一个类似的小旅馆里面亲自经历过的，那家小旅馆的年代少说也有一百年 ...
swan.eagle: 挑点刺哈，"那楼梯少说也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两百年了也说不定"，这句夸张会损害其他地方的情绪描写，实际一些可能效果更好。
慕白: 谢谢雾m提醒！
关于剧本和小说的结构打架错位问题：
小方“想象”的事我是想给（ 也是想象中的）演员和导演省点麻烦，做作参考也行？本意是想先写出初稿，顺着 ...
swan.eagle: 挑点刺哈，"那楼梯少说也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两百年了也说不定"，这句夸张会损害其他地方的情绪描写，实际一些可能效果更好。
mist: 慕白兄，好故事！
就是觉得写着写着就是小说，完全没有了剧本的影子了。
要不干脆就是小说呢？
mist: 慕白兄，好故事！
就是觉得写着写着就是小说，完全没有了剧本的影子了。
要不干脆就是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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