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 三 ）

 

 

                                                                             （三）

     走出6号地鉄站，文轩开始漫无目的地顺着百老汇大街向上城的方向走去。渐渐地马路两旁的中文招牌开始多了起来。他擡头一看路牌， 上面是中文的“坚尼路”三个字。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两天前参观过的中国城，而他的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

 

   随便扫一眼街上那些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的广东四川湖南饭店门外贴的菜单，他不觉地一次又一次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直到实在饿得受不住了，他才在路边的食品摊边上停下来，花一元钱买了两个馒头，他几乎一口气就吞下了肚子里。用手捏捏口袋里瘪瘪的钱包，心里一阵阵发紧。英雄无钱处处难呐, 他不由地暗暗嘆了一口气。

 

    只顾茫茫然地边走遍想心事，文轩几乎一头撞在坚尼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子上面。擡头一看，上面贴着一张用拙劣的中文手写的，一家叫做“好运”的华人衣厰招聘剪线雑工的广告。走了几步再一看，巧的是那家好运衣厰就在面前。文轩的心里一动，先进去问问再説，不管怎样能先有个活干着就好了。他推开沉重的大铁门进去，迎面就是一条长长的黑灰色的楼梯，似乎要迎头压过来一般，四面则是昏暗的高高的墙壁，苍白的日光灯照射下，空中到处漂浮着细微的灰尘。文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回才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他定了定神， 按照广告上说的开始朝三楼爬上去。黑鉄製造的楼梯上到处是粗大的圆头铆钉，踏上去滑溜溜的，让他不由地格外小心。旁边不时有三三两两穿拖鞋的女工走过，她们叽里呱啦地大声用广东话福建话一直説个不停，一股股廉价香水的味道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到了三楼最里面一个更加昏暗的角落里，他终于在黑乎乎的墻上找到了“好运”衣厰小小的牌子。推门进去一看，他不由地吃了一惊，大厅里上百台缝纫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小山似的布料，衣服，成品，半成品，杂物堆得到处都是，连窄窄的过道上都是一捆一捆的衣服， 文轩侧着身子才勉强挤了过去。数不清的女工， 各种年纪的都有，正像蜜蜂一样俯身在各自的机器前面忙个不停。屋子里面空气污浊得很，不远处一台老式的巨大落地电扇发怒似地吼叫着， 却不能让文轩感觉到一丝的凉意。这里大概就是曾经听説过的那种“血汗衣厰”了。 这样想着，他推开了那扇用英文写着“办公室”的肮脏的玻璃门，一个身穿背带裤，正在沙发上吃东西的头发蓬乱的矮胖子扭过头来看了看他，并没有放下手里的香肠面包，只是满脸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要请雑工？” 文轩客气地问道。
 

   “西啊，”胖子吞下一口香肠，又端起了咖啡杯子，过了好一回才爱搭不理地用广东腔的国语回答。
  

    “我想找份工作，不知道——”还没等他说完，胖子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西从哪里来的？”

   

    “中国。”

   

    “在衣厰干过吗？”
  

     “干过，” 文轩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他是在工厂干过，不过不是面前这样的乱七八糟的血汗衣厰，而是上千人的大型机械製造厂，而且是堂堂的工程师。

 

   “有工卡吗？”
  

   “工卡？甚麽是工卡？” 文轩一愣，他还真地不知道胖子说得是甚麽工卡。

 

     “去，去，去，”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连工卡是甚麽都不知道，还说在衣厰干过？还想在我这里找工？”

  

    文轩还想再问，看到那胖子满脸鄙夷的神色，他只好强压住满腔的怒火，转身走了。在楼梯拐角处他站住了，问迎面走过来的一位样子挺和善的中年女工，甚麽是工卡？那个女工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看你就是刚从大陆来的， 连工卡都不知道！这工卡就是政府允许一个人在美国合法打工的许可证，没有它，你就是非法打工——”

 

    “非法打工？” 文轩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是非法打工者了，起码是想要成为非法打工者了。自己怎麽这样笨，一着急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外国人没有获得美国政府的许可而擅自工作是违法的，这一点出国之前临时恶补的美国资料里不是说得清清楚楚的吗？怎麽一着急起来就全忘光啦？他尴尬地对那女工笑了笑，道过谢转身要继续下楼，没想到她又説道，“一看你就是没有工卡的人， 你要真想办工卡办身份的话，我倒知道一个很有办法的移民律师。我们这里的许多福建老乡都是找他办的工卡，而且还可以慢慢办身份，真的。”

 

    “真的?” 文轩有些不敢相信。他一下子又记起了出国之前看的材料，说在美国的非法移民处境如何如何艰难，申请合法工作就如登天一般，可现在这位女工说的似乎并非如此，看起来只要找到“有办法”的律师，一切都可以办到----

那位女工又挺神秘地笑了一笑，伸出五个手指在他面前一比划，“你只要能付给律师这个，他包你能拿到工卡和绿卡。”

 

   “五千美元？”文轩连忙问道。

 

     “五万！”她大笑了起来。“我还要赶着去车衣，你真想办身份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说着她把一张律师的名片递给了志民，匆匆上楼去了。

 

    文轩连看都没看手里的那张名片一眼，胡思乱想着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然后顺手把那名片撕碎， 扔到了大门外边的垃圾箱里。接下去又一连问了几家衣厰和中餐厅， 不是根本不需要人就是先问有没有工卡。 这还不说， 那些小老板的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可恶。甚至有一个不等他把话説完就轻蔑地转身走掉了。还有一家，那个满脸横肉，大概是老板娘的女人一副几乎要把文轩赶出去的样子。满脸通红地走出了那家餐厅之后，他连最后的一点找工的希望也破灭了。

 

    重新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中国城街头，他不由地对自己苦笑了起来，“ 瞧瞧，你这个堂堂的国营大企业的工程师， 如今却连个扫地洗碗打杂的活都找不到 ------ 不过也好，至少你还没有违反美国的法律。”

 

    天渐渐暗了下来， 中国城街头一家又一家商店五顔六色的霓虹灯开始在暮色中闪烁不停，它们似乎像一双双魔鬼的眼睛，都在嘲笑着手足无措的文轩。到了下班的时候了，街上的行人更加多了起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中国人，外国人， 似乎个个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他们低着头各顾各地匆匆赶路，没有一个人看上呆呆地立在街角处的文轩一眼，似乎他根本就不存在，或者他干脆就是一个垃圾箱，电线杆之类的东西。此时他不由地暗暗祈祷，但愿刘团长他们会发发善心，把自己的行李留在酒店里。能拿回自己的行李，就可以找到电话本，有了电话本，就可以找到傅杰，找到了他，自己也就有了一线希望--------

 

     行李就是留在酒店里又怎样？你有这个胆量回去拿吗？ 他又一次问自己。答案是叹了一口气，继续漫无目的地在中国城的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