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 纽约港的早上，像极了一幅色调丰富的油画。从码头上的砲台公园远望，天空一碧如洗，深绿色的海水在阳光下跳动，白色的细碎浪花轻拍堤岸。转过身，万丈红尘掩映出一片花红草长，背景处是金融区气势逼人的摩天楼群，庄严，傲岸。百老汇大道从这里开始向北延伸，（ 拉近的特写镜头） 大道两旁绵延起伏的玻璃墻壁闪闪发光，像一个个巨大的天然屏幕折射出街上的车流和行人， 还有一幅红白相间的星条旗在一丝缓缓移动的白云下面高高飘扬，（ 镜头缓缓推远）更多更高的楼影映入眼帘，文轩他们入住的八十多层的希尔顿酒店就是其中的一座。
刚过七点，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已经一片熙攘。旋转门口涌进一群金发，身材高大的欧州游客；旁边，三两个仪态庄重的阿拉伯外交官边走边谈。穿梭其间的，是头戴红色大檐帽，推着行李车的黑人服务人员。中间的电梯门开了，十几个神色拘谨，身穿几乎一模一样深色西装的中国人走了出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拉着两三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大家别乱走，就等在这里的休息区内， 去机场的汽车马上——” 身材滚圆，一身崭新的西装像绑在身上似的刘团长话还没说完，忽听“啪”地一响，声音不大不小，却把这一群人吓了一跳。侦察兵出身的刘团长习惯性地一个箭步，没能在圆柱后面抢占到有利的隐蔽位置，倒把旁边女翻译小王的高跟鞋踩掉了。
小王疼得大叫一声，却没敢朝一身烟味，又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团长发作。四周的人们一时间也都屏住了大气，没有一个人出声。毕竟，这是纽约，任何意外都会发生的地方啊。在国内时，谁不知道美国人几乎个个有枪，出国前的準备会上，领导不是也一再强调大家要特别注意安全，防范--------- 这不， 眼看都要走了， 大天白日地还真地就碰上了抢劫！ 一伙人隐蔽了好一会，却没见有别的动静。还是小王胆子大，终于不顾一切地从团长的粗腰旁边挤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试着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身来不停地用右手揉着自己的脚跟。她没看到武装抢劫犯， 倒看到眼前散落一地的男人内裤，皱巴巴的衬衣，一把刮胡刀和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各式各样的小纪念品。那个打翻了的黑色旅行箱旁边，是文轩通红通红的脸。
“你这人，还是个大工程师呢，怎麽连个箱子都照顾不好？”
嘴里嘟囔着，小王还是蹲下来，麻利地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拢到一起，正要往箱子里放那件包装得很漂亮的绿色连衣裙，她看到文轩额头上冒出了一串串亮晶晶的汗珠。
她低声问，“你怎麽了？”
他摇摇头说，“ 来的时候在王府井才买的新箱子，没想到箱子竟会自己弹开， 声音还这麽大！”
别的团友们刚要凑过来帮忙，刘团长的大嗓门从人丛里传了过来，
“大家快点快点，去机场的汽车马上就要来了，民航的飞机可不会等我们呐！”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助文轩把所有的东西胡乱塞了回去，他又把箱子上的密码锁上下左右地捣鼓了一阵，终于满脸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向身旁的同事们摇了摇头，他狠狠擦了一把汗，挤出人群，向正在附近打电话的刘团长报告说，“刘团长，这个锁是根本不管用了。这样子到了机场，让那些搬运工们一扔，里面的东西还不全要甩出来？我到服务台去，找条带子来把它绑住，马上就回来。”
不等刘团长反应过来，文轩又转过脸来大声说，“小王，拜托拜托，替我照看一下箱子，”随即快步朝大厅另一端的服务台走去，转眼之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过了五分鈡还不见文轩回来，刘团长有些着急起来，一连声地催促说，“小王，你和老陈一起去看看，方文轩怎么还不回来？！接我们的汽车眼看就要到了！”
几分鈡之后，小王和老陈匆匆赶了回来。不等刘团长开口，老陈就急急忙忙地报告说，“团长，我们在服务台附近转了好几圈，根本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刘团长的脑子里顿时轰地一声，心头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起出国之前局领导一再宣布的严格的外事纪律，他不由地在心里连连痛骂自己，刚才真不应该那样大意。他竭力想在下属们面前保持自己一贯的威严和冷静， 可是，额上的冷汗还是流了下来。 他顾不得擦汗，一面指示老陈马上带两个最可靠的人再到酒店附近去寻找，一面赶紧拨通了中国领事馆的内部电话。
文轩低着头匆匆溜出了酒店侧门，穿过马路之后也不管东南西北，拔腿就是一阵猛跑。清晨的金融区人多车杂，一派纷乱，正是一天里最繁忙的交通高峰时刻。在这面积不过几平方公里的一小块地方，密集着纽约股票交易所，花旗，大通，欧洲，日本还有世界上几乎每一家大银行的代表处，夹在其间的还有无数的大小跨国金融机构的牌子。大街上到处是西装笔挺或裙裾飘然的白领男女，几乎人人腋下都夹着个又厚又重的公文包，一路小跑似地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一位身穿标准裙装的女人干脆把高跟鞋提在手里，脚蹬一双白色的大球鞋，疾步如飞地从文轩身边闪过， 飘飘的长发，几乎拂到了文轩的脸上。 不可思议的是， 她竟然还有时间回过头对文轩嫣然一笑。
刚刚跑到华尔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的十字街口，他突然间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看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酒店大厦，他一脸茫然，不觉地犹豫起来。像一只偶然飞出了笼子的鸟儿，逃到了林间的草地上，他在刺眼的阳光下竟然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回去？如果现在改变主意还不算太晚，我可以说在服务台没有找到合适的带子------ 还可以说我在附近迷了路，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回来---- 心里这样想着，他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朝海边的砲台公园的方向移动。 他昨天在六十六层的酒店房间里看得很清楚，那里遥遥面对自由女神，和酒店大约有半里之遥。走了不远，他忽然又一次地停了下来，转身开始朝酒店的方向原路慢慢走了回去--------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反复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大步向海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在砲台公园角落上一个不起眼的电话亭前面停了下来，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狠狠地咬住上嘴唇，屏住呼吸，用微微发颤的右手食指拨通了饭店服务台的电话。
“刘团长，是我，很抱歉——”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竟会是这样地平静，“我决定不走了。请你们不要再等我了——”
酒店大厅里，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刘团长忽然听到文轩的声音，不由地喜出望外。对着电话他好像面对文轩一样，语无伦次地大声喊道，“哎呀，你这个年轻人呐，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呀！你在哪里？ 我们立刻派人去接你。只要马上归队，还是好同志嘛 ------ 我刚刚向縂领馆汇报了此事。总领事亲自指示说，一定要尽全力找到你。只要你回来，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一切事情你和组织上都可以慢慢商量嘛------”
“刘团长，谢谢你了。我很抱歉，给你和大家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我已经离开纽约市， 在城外很远的汽车上了，有朋友来接的我。 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临时决定， 和任何人无关，而且，我家里的任何人也一点都不知道， 请组织上不要—— 对了，能不能请求你，把我的箱子暂时寄存在酒店的服务台？ 多谢你了。”
“箱子？你说的是你的箱子 ？我们——”满头大汗的刘团长还要再説下去，那边的电话已经悄然挂断了。
挂上电话，面对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再瞧瞧纽约湾中在阳光下闪烁跳跃的深绿色的海水，文轩心里感到一阵阵发虚，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衬衣也早就湿透了，很不舒服地紧紧贴在后背上。默默地望了好一阵远处自由女神手中高举着的火炬， 他不停地问自己： 自由， 这宝贵的，多少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终于第一次真正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为什麽竟没有一点喜悦的感觉呢？现在又该怎麽办呢？在纽约自己两眼一抹黑，该到哪里去寻求帮助？到警察局，移民局？联邦调查局去寻求庇护？马上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有价值的机密文件，更非知名人物，甚至连护照都没有，万一他们把自己送回中国去怎么办？文革中他知道有不少被苏联和北朝鲜遣送回国的叛逃者， 甚至还亲眼看到过一些偷越边境者的照片，那些人是被苏联的边防军硬塞进麻袋里押送回了中国。想到当年在街头报栏里经常看到的那些下面用红笔打勾的法院判刑布告，他有些不寒而慄起来。
呆呆地瞪着面前的大海不知有多久，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来，心里立刻又有了一线希望，仿佛落水的人远远看到了一抹陆地的影子。 一年多之前的一次大学老同学聚会上，过去同寝室的好友晓光把他的表弟傅杰也带去了。虽是第一次见面，文轩和傅杰谈得挺投机。傅杰五年前去纽约留学，毕业后后找到工作这次还是第一次回国探亲。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喝了不少啤酒，临别时 还互相留了地址和电话号码。想到这里，他掏出电话本， 找到傅杰的电话号码，再次朝那个电话亭走去。电话铃响了，传来的却是一个电话公司的女声自动答复：抱歉， 该线服务已经停止，没有进一步资讯。他的心一下子凉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握电话的右手明显地看得出在微微抖动。
没有了办法，他只好沮丧地靠在海边的栏杆上， 任带有浓烈咸味的海风吹乱了头发，又把他的衬衣吹得涨了起来，好似一面船帆， 他也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 正置身在一艘快艇上，飞速地向远处大海中高高耸立的自由女神像驶去。猛然间一个大浪劈头打来，船身一晃，飞溅起的水花弄湿了他的衣襟。为了躲避，他下意识地一扭头，却远远地看到了正在人丛里东张西望的老陈那瘦长的身影。他陡地惊出了一身冷汗，梦也醒了，拔脚就跑。先躲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接着又趁面前走过一群游客的机会，弯着腰一溜小跑进了身后圆形的巨大砲台里面。那里是公园管理处所在的地方，两个八角形的售票亭前面，买票参观自由神岛的男女老少们排成了好几条蜿蜒的长蛇阵，里三层外三层，把好大的一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低着头挤过人群，文轩喘着粗气，把身子紧贴在砲台厚厚的墙壁上。透过一个长方形的射击孔，他睁大眼睛搜寻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各种肤色的人群，心里不由地一阵阵后悔起来。这里距离酒店太近了，刚才自己为甚么只顾胡思乱想，不马上进入附近的地铁站呢？只要随便跳上了一辆地铁，他们就再也不会找到自己的。如今不知道除了陈副团长，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团里派出来寻找自己的人？要是自己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吱地一声，他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的洋人走了出来，文轩这才注意到那是个公共厕所。他立刻冲了进去，从里面把门紧紧锁上了。过了好一会，估计陈副团长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 文轩才从厕所里出来，门外面早已排起了长队。他顾不上理会人们用世界上几乎每一种语言发出的抱怨声，悄悄地随着人流走进了最近的一个地铁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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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雾m说得很对，已经把这一点改过了。非常谢谢你肯花时间仔细阅读拙作，请继续指正。各位不笑话又能认真提意见，令我十分感动！也让我有了继续练习写下去的勇气--- ...
mist: 慕白兄，你贴的都看了。很好看，情节很紧张。
我有一点疑问。文轩擅自脱队留在美国，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他应该为此做了准备。既然想留在美国，像电话本这 ...
红豆: ＂在刺眼的阳光下竟然一时间迷失了文轩向。＂笔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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