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

                                                  （一）                

一九八九年暮春，紐約， 曼哈頓島的最南端。

中國H 省工业厅的科技考察團動身返國的前一天晚上。

           苍茫的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挂。纽约港外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如同灯塔射出的一束光柱，和月光一起在粼粼的海面上闪闪发光。

          （镜头摇近） 纽约森林般的摩天楼群扑面而来，无数闪烁的彩灯勾勒出了帝国大厦和世界贸易中心的剪影。华尔街，百老汇大道的街牌逐次闪过。夜色中，空无一人的大通， 花旗， 瑞士银行的营业大厅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外面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人行道上游人如织。面临大海的希尔顿酒店的旋转大门内外，各种肤色的人们来来往往。酒店高高的66层的一间客房里，一位30多岁的中国男子神情凝重地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远处的大海。

       躺在对面床上看电视的另一位中年中国男子说，“都看了老半天啦，小方，你还在那看？ 有啥好看的？再好，还不都是人家老美的？”

          方文轩的头并没有扭回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要回国了，真可惜， 连那麽近的自由女神都没有顾得上去看看-------”他顿了一顿，“老陈， 说实话，你真不觉得可惜吗？”

   身为副团长的老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答道，“ 当然可惜，我也很想去岛上参观参观， 可是白天团长他们都想去买东西， 咱又不能自由行动，你说有啥办法？ ”

   “买东西， 买东西， 唉------”听见这话， 方文轩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发那麽点可怜的美元，还是天天吃方便面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早就用光了。先 给女儿买了一条花裙子，再给母亲买点高丽参，老婆买一些化妆品， 哪还有钱再去买别的啊？”

   老陈狡猾地笑了，“ 你没有了， 不等于别人也没有了---------- ”

     方文轩不再说话，回到床前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意换台，电视机里跳出的CNN画面吸引了他的目光：天安门广场上的请愿学生代表跪在人大会堂门外的石阶上， 双手高捧请愿书。播报员的声音响起，“北京的学生代表们已经在中国的最高权力机构的大门外跪了几个小时， 但中国当局仍旧拒绝接见他们-----”

    “ 这些学生真不简单，胆子也真大——”老陈的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嗒嗒”的敲门声。方文轩走过去开门，一个满口酒气的胖子进来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你们怎麽还没睡？明天一早七点钟出发去机场， 领馆派来的车子准时到，你们可要趁早把行李啥的都准备好，车子一来立刻就走。”

    “刘 团长，你就放心吧——”老 陈的话还没说完， 团长注意到了电视上的画面，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你们可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要小心上当受骗！瞎要什麽民主？这些年轻人还不都是受人指使给国家找麻烦？难道他们就不怕再来一次反右派运动?”

   听到这话， 老陈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关掉了电视，笑着对团长说，“你说得对， 我们刚才随手一按遥控器就碰巧到了这个台，没看啥------ 嘿嘿----- 你还不了解我们？”

    刘团长没有再说什麽，打了个哈欠走了。老陈和方文轩也熄了灯。

           外面， 海關大廈頂端的大鈡已經指向了淩晨兩點。 方雖然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可就是沒有絲毫的睡意。

           過了好一會，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桌子前面，輕輕地把抽屜拉開， 然後回頭看看老陈，確定他仍在熟睡之後，這才把自己白天悄悄放在裏面的公事包拿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裏面的幾本紅皮證件取出來，工作證，畢業証，學位證書，一本本地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之後，又把它們深深地藏進了西裝上衣裏面的口袋裏。隨後，他又把褲子口袋裏面的錢包掏了出來，想不到一直在斷斷續續地打呼嚕的老陈此時在床上突然一個翻身，喉嚨裏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說說，誰不想回家，回家------”文軒嚇了一大跳， 臉色立刻變白了。

            方頻住呼吸，慢慢地走近床前壓低了聲音叫道，“老陈，老陈，” 老陈不回答，反把身子朝床裏翻轉了回去，呼嚕聲又震天般地響了起來。立在床前好一會也不見他再有甚麼動靜，方這才放心地回到桌子前面坐下，又把錢包掏了出來。他把錢包裏面的美元連續數了三遍，三遍的縂額都一樣，二百六十九元七毛五。這就是自己積攢下來的全部財產了。明天，口袋裏只有這樣一點點錢，自己就要踏上一條充滿危險的人生之路。英語不行，又舉目無親，在這條路上自己能走多遠？又有甚麼樣的艱難險阻在前面等着自己？別的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突然失蹤一定會在團裏引起極度的驚慌。方此時幾乎可以清楚地想象出，明天一早集合前往機場的時候，劉團長突然發現自己失蹤，他那張胖圓臉上無比憤怒的表情------

    他的手心裏開始出汗了。蹑手蹑脚地上了床，终于朦朦胧胧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