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京：土耳其之旅 二 卡帕多克亚

卡帕多克亚（cappadocia）

黎京



在我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的每一天里，无处不感到她的不可思意。当我回忆起那段不平常的经历时，依然感觉到那片红色的土地带给我的惊奇和不解的神秘。广博大地上覆盖的火山灰随时间流逝而形成的特殊地貌，为安那托利亚人民创造奇迹献出了丰厚的资源。很难想象，当艾基亚斯（Erciyas）、哈桑（Hasan）和梅兰地兹(Melendiz)三座火山在数百万年前突然爆发时，这里会呈现出一幅多么惨烈悲壮的景观。而就是这惨烈和悲壮却在数万年后，带给了这里的住 民丰厚肥沃的红土地和促使他们创造奇迹的独特地质条件。

很多奇迹的产生却是伴随了过多的悲惨历史和无可奈何，对于奇迹的创造者来说，是他们血泪历史的见证，但也从中看到了人类为了生存所付出的智慧和勇气。历史上这里曾经是一条连接东西贸易的商道，是丝绸之路的一条支脉。这里又是阿拉伯和拜占廷军队常年交战的古战场。宗教战争和商业争夺交替挣扎在这片原野上，即便是现在，大地上依然刻画出古代遗留下来的无数痕迹。汽车在公路上行驶，每隔数十公里，就可以见到当年丝绸之路上被掩埋的残破的贸易货栈的废墟，而有幸存留下的却依然辉煌。从外表看，你简直无法相信那就是远古时期的商业货栈，如果不是导游介绍，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来到了奥斯曼时代某位苏丹的宫殿。米黄色高大宽厚的城墙是由一块块巨石砌成。雕刻着具有阿拉伯特殊风格的花饰图案的条石，自下而上镶嵌在货栈大门的两边。从门楣起开始装饰了手工磨出的梯形石块向中心呈弧形收缩，凹凸成一个半圆形的框架。手工经心打磨出来的石块要求非常精确，以至于当那两条弧线均匀自然汇拢达到顶端时，使最后一块石头严丝合缝地嵌进中间。



进入那道厚重的雕刻着精美图案的大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座方型建筑，这是货栈里的清真寺，供来往的商人按时向真主礼拜、祈祷、忏悔。院落的右侧是一道敞开的走廊，那里是一般商人休息的地方；左侧是一栋栋空旷的大厅，只有有钱的商人才住的起。里面很大，既可以堆放货物，也可以用做寝室。最后面是货栈，是存放货物和骆驼休息的地方，里面很黑，数十根石柱支撑起条石掩盖的屋顶。由于连年的战争，货栈建筑的十分坚固，大门关闭后，很难从外面攻入。



再往前走，奇迹一个紧接着一个，也许今后的几天里，我们会与更多的，不可思议的奇迹相遇。

用神奇的土地形容土耳其真不算过分，而在卡帕多克亚却经历了更多更多的神奇，而我们所接触的却又是这无数奇迹中很少很少的一点点。



我们是天黑时到达驻地Urgup的。旅游车在昏暗的路灯下行驶，隐约却看见了道路旁边矗立的两根石柱般的山石，汽车一晃而过，没有看得十分仔细，似乎在那顶端还戴上了并不合适的帽子。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当地著名的仙女峰。



在这片黄色的类似沙滩的山坡，从感官上看，也许会觉得它就像一片金色松软的海滩，其实不然，当你深入到了卡帕多克亚时，就会发现，就是在这种极为特殊的地貌情况下，大自然把卡帕多克亚风化成了千奇百怪、千峰回转的梦幻世界。下面这头骆驼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在远处，还可以看见一群爬在山石间嬉戏的海豹， 就像来到了野生动物园，使我目不暇接。



更为奇特的是在石驼上方的一尊圣母像，无论站在任何角度远远望去，都仿佛是低垂着头的一尊圣母像，从头顶铺洒而下的黑纱，一直拖到地上，她双手合十，默默为天下众生祈福。

在这群峰耸立的峡谷间，卡帕多克亚的古老住民们创造出了更为辉煌的巨幅作品。在悬崖绝壁上，在孤立的石峰上，他们开凿出了无数的洞穴，修建成教堂、修道院和居民住宅，这些布满在卡帕多克亚沟沟坎坎的洞穴，不仅仅是为了居住，也是为了防御外敌的入侵，他们巧妙利用了山体的天然结构修筑出了尉为壮观的城堡，可战可守。

从远处看，两座凸起的山峰在平原热浪中模糊不清，如同海市蜃楼般发出黑褐色的光，隐约显示了它的存在，当车子翻上一道山梁后，豁然间那宏伟城堡显现在眼前，惊喜和震撼交替感染了我。我怀疑这一切难道是真实的，我是否来到了远古时代的卡帕多克亚。但峰顶飘扬着的土耳其国旗却告诉我这一切是真实的，我就在现实的世界里。城堡的造型就像两座并排的金字塔，上面布满了一个个方型的窗口，层层排列，自下而上有道路贯通，立体交叉。凭山峰的险峻，依山石的坚固，修筑开凿出的城堡既是一座防御性工事，又是当地住民的家。



世纪初期，当天主教在这片土地上刚刚兴起时，为了躲避罗马人的追杀，虔诚的基督徒就开始了在这里的挖掘。我们在Goreme的博物馆看到了当时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在洞穴内建造的教堂几乎与我们日常所见简陋教堂内部无太大区别，精心开凿修理过的洞穴墙壁上画满了壁画，教堂穹隆般的屋顶和 逼真的梁柱、神龛、忏悔室都是在整块山体内部手工凿刻出的。不幸的是，后来这些遗迹被入侵的阿拉伯人和东正教内一些受到伊斯兰教反对偶像崇拜影响的人所毁坏，这种对艺术的破坏一直持续到14世纪，但是后来土耳其政府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尽力把它们恢复了原样。



Goreme天然博物馆是修建在一片尖峰和峭壁间的露天博物馆，这个地方向人们进一步展示了卡帕多克亚人民的创造力。在峡谷和尖峰里，集中了修道士们的勤劳和智慧，向现代的人们显示了他们真正的艺术魅力。峭壁上的洞穴是他们居住的地方，而无数尖峰里的教堂，却是他们向上帝祈祷的圣地，艰苦的劳动为了获取灵魂的得救，却在有意无意间为世界宗教艺术增添了新的内容。



从洞穴中的布局可以了解到当时的修道士们生活的非常有秩序，即使只在艰苦征战的岁月里，他们仍然尽力把生活安排地井井有条。宽敞的饭厅里，规矩地挖出饭桌和条椅，厨房和储藏室相通，地下挖出圆形的炉灶。显然具备了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基本设施。



虽然现在的卡帕多克亚已经没有了修道士，从留下的遗迹中，依然可以感到他们对上帝充满深情地生活过。精神世界的充实，使得他们能够勇敢的面对战争和人身迫害，无所畏惧的活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我似乎明白了，宗教信仰对于这里的修道士们并不像有些权威们所下的断言那样是“麻醉剂”，也许真正的麻醉剂却是那些对宗教并不理解的人们的误解，他们永远也不能明白的是，宗教能够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力量和面对困境的勇气，这种精神所赋予的能量是任何依赖物质去寻求快乐的人面前都会感到困惑的。



Erciyas火山

Erciyas、Melendizh和Hasan三座火山也许在远古带给世界的是灾难。但是在经历了三百万年后，却因为她们的喷发带给了卡帕多克亚人民赖以生存的特殊地质条件。



Melendiz火山

卡帕多克亚地区是安那托利亚人民创造奇迹的地方，而她的另一个奇迹就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全部发掘出的地下城。像迷宫般的地下城市，遍布在这块红色土地的下面。



地下城的挖掘始于公元7世纪。从历史上看，那时正是伊斯兰教初创的时期，也是中国的唐朝。突厥汗国被唐朝军队灭亡后，一部分人逃到了波斯，也就是两河流域（幼发拉底河和第特律斯河）。国内安定后，开始了与世界商贸的沟通，同时开通了丝绸之路，联系了唐朝与西方世界的贸易通道。丝绸之路从中国的西安出发，越过了新疆的吐鲁番后进入东亚便分为两条路线，一条穿越了沙特阿拉伯的沙漠地带，过红海到达埃及；另一条沿幼发拉底河向西，经土耳其通往地中海进入欧洲。卡帕多克亚是丝绸之路通往地中海的必经之路，也就成为了阿拉伯人和拜占廷人必争的商业通道。连年的战争迫使当地的居民不得不把日常的生活转入地下，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12世纪。在几百年的挖掘过程中，当地住民修建了两座主要的地下城市——卡伊马克勒（Kaymali）和代任库玉（Derinkuyu）。

代任库玉深入地下12层，超过1,200所房间，可以容纳10,000人，通过10公里的通道与卡伊马克勒相连，在那里有同样多的房间，但是却只有8层。



我想，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的地道战如果与这里的地下城相比，也许要逊色了许多。地下城的最下面还有河流，这样可以解决居民的用水问题。我们是随一个多数由老年人组成的旅游团前往土耳其的，导游考虑到团队人员的情况，带我们参观的是一个一年前才开放的临时避难所，规模要小了很多，但也使我大开眼界。从一个小铁门进入地道，里面是一所宽敞的大厅，这里是牲口避难的地方，靠近墙壁还修筑了专门饲养牲畜堆放饲料的平台。再往前走，洞口逐渐变小，仅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旁边放了一个圆形的类似磨盘样的东西，当人们全部进入地道后，就用这个圆形的磨盘挡住洞口阻挡敌人。地洞里面被分成大小不一的房间，每套房间里面又分出枝杈，通向不同的方向，如果不熟悉里面的布局，生人进去后很容易迷失方向。

尽管地洞分成了很多层，但是通风却非常好，我们曾经很多人挤在一间大约15平方米的房间内，可是却没有感到呼吸困难和有压迫感。在一个狭小的通道里，有一个只能容一人弯腰才能通过的洞口，钻进去后，还要爬下一道铁梯，下面圆厅里的地下有一个个的小坑，导游说这里是厕所。从厕所出来后继续往前走，来到一间较大洞里，最里面用铁栏杆挡住了，那是一眼水井，由于太深了，虽然井壁上悬挂了电灯，可是依然看不见井底，即使是座临时避难所，设计者依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随着地下的坡道上上下下，墙壁两旁时而出现其它的洞口，制造着更多的神秘。不知道怎么转的，在经过了一条较长的通道后，眼前突然一亮，我们又回到了地面。

“芝麻开门！”阿里巴巴在山洞里看到的是财宝，而我们在洞里却看见了智慧。



就要离开这片神奇的土地了，时间带来的遗憾使我们不可能在这里继续停留，短短的几天里，我看见了世界的另外一个侧面。战争虽然给人类带来了无数的灾难，可是却也为世界增添了这么多的神奇。我不知道该感叹的是什么，该感谢的是什么。那就只好用我的真诚祝愿卡帕多克亚这一方水土的人民珍惜现在，珍惜祖辈遗留下来的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

埃及的金字塔；玛雅雨林中神秘的城堡；敦煌洞穴中的壁画；秘鲁山顶的废墟；尼泊尔群山中的寺院；希腊岩石上的宙斯神殿，现存的古老文化遗迹向现代人展现的只是那千万岁月遗留下来的斑斑点点，而就是这星星点点的遗产却衬托出都市人狭隘的偏见。对于有些人来说，过去似乎只意味着愚昧和颓败，那原始洪荒时期的野蛮却造就出了很多现代人无法解释的千古之迷。

怀旧被称作某种病态心理，体现着一个人的心理素质。最新鲜的刺激有如烟花般火暴，但当那烟花消逝，爆响过后，留下的轻烟在微风里飘散，还能剩下什么。从古老文明中得到了启示——只有勤奋和智慧才是永恒的存在。

当夜幕低垂时，我们来到了大城堡下的一片平地上参加当地人组织的晚会。起初我以为是在那片开阔的山顶上举办篝火晚会，因为那里除了一座简陋的房子外面挂着饭店的招牌外，看不到什么类似于饭馆样的建筑。当大家随导游进入那简陋的房子后我才明白，原来饭馆也是修建在地下的。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里面被设计成一朵常见的小花，圆形的花蕊是舞场，几片花瓣上有圆桌，彩色的霓虹灯发出浅淡的紫色和黄色的光，灯光柔和地返照在墙壁上，把整个餐厅渲染上神秘的色彩。侍从们端上当地的土酒和饮料。酒要兑水，透明的液体被加进清水后变成了白色的乳汁，喝在嘴里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味。随后端上来的是用当地方法烹调的羊肉。

灯光渐暗，大厅漆黑一团，冥冥中响起了音乐，一簇黄色的光从天上照射到铺在地上的羊皮上，是真主的光指引人类走向救渎灵魂的希望。黑暗里，几个身穿黑色长袍的托钵僧双臂抱肩，缓缓来到羊皮前默默站立，片刻后又悄然离开。当他们脱下长袍，欢快的乐曲奏然响起，呼唤着人类面向幸福。托钵僧张开双臂，飞快地旋转着，屋顶上那幽幽的暗光反射到僧侣身上的白色长袍，一团团荧光在眼前旋转，在乐曲声中，他们像飞舞的白鸽，在黑暗中迎接黎明的到来。



道一声再见，添一分祝愿。也许我还有机会故地重游，也许这就是永别。不管将来是否有幸还能光顾，但我知道，卡帕多克亚依然会把美好带给所有到此一游的过路客。假如你有机会来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就替我把心中的祝福也顺便带去，愿这里的人民能够在过去了的 日子里保持一份安谧的悠闲，在面对未来时又能从中得到欢乐。



愿大家都幸福、愉快。

200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