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从孟姜女到邓丽君

《从孟姜女到邓丽君》 ---   琳， August 2002

“把这ＣＤ砸了算了！”我的手有点抖，拿着刚收到的音乐光盘，真的不想听它。

　　我的音乐光盘或磁带很少，也没有太多时间听歌。最近在家养病，听朋友介绍买了一套中国民谣，有“康定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等等通俗歌曲。我看到里面有一片是台湾的“补破网”和“白牡丹”等，突然脑袋一闪旧时回忆，老泪盈眶，不堪再听那曲“雨夜花”了，差点把ＣＤ砸了。

　　“你唱的是什么歌？”我音乐素养不好，听到别人唱似曾相识的歌，我才敢开口，因为我怕，怕别人叫我唱歌，我从小喉咙缺欠中音阶，可以学猪叫鸡啼，但唱起歌会让大家喷饭的。听到别人唱得好听，我会问他们唱的是什么歌，直到有一次，我在围观的人群中问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傻、问得太残酷。

　　我小时外祖母她们哼的调子，基本上是那个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人家丈夫团圆聚，孟姜女丈夫造长城”。孟姜女跋涉途中被逼得卖艺“演唱”，才能过了一关又一关到长城，欲送寒衣反见尸骨！“孟姜女”是暴虐秦始皇的产品，几千年了还在唱？几百年后还要唱吗？难道一辈辈“走不尽的坎坷路，恰如祖先的步履”？街头卖艺献唱的，我们能问他们唱的是啥吗？忍心问吗？其实几千年来都不用问！

　　日清甲午战争后的日据时代中，很多不识字的台湾人会哼这些小调。不尽如此，这些前人还知道“关公刘备张飞”“包公狸猫换太子”等等故事。这些中华历史文化的“普及教育”是“流浪艺人”的功劳。农民和小孩的主要娱乐，是看乡镇间类似京剧的“歌仔戏”和掌中“布袋戏”。这些“戏子”和“卖唱的”其实是伟大的教师和传播媒体，把古典善良的为人处世教育了人民，把中华文化的精华用歌声和简单语言散播在村落间。

　　“一只鸟儿嚎叫叫，找不到巢，谁弄破了这巢还不干休”是世界上最短的歌之一。

　　这歌是外祖母她们那一代的土歌，她是嘉义县民雄乡人，嘉义原名诸罗，民雄原名打猫，因抵抗盗匪的事迹，清帝改为现在地名。当地民风坚强，割台抗日义军在诸罗山战役伤亡至极，但日本人还不甘休。在日本的压迫欺凌下，台湾的民歌和演戏大部分是“哭调子”，是悲沉的哀唱，来宣泄希望能得解救和自己奋斗能出头的情绪。大部分老些的台湾歌都传承了这个哭调子，令人听了凄伤，但是台湾人几十年习惯了泪水流到肚子里，唱归唱，嘴巴是硬的，说话时是绝不承认自己是孤苦的。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日夜怨磋，花谢落土不再回”

　　花谢落土不再回，不再回！这“雨夜花”也是哀怨悲凄的调子。二战时期，日本征集炮灰和军夫，搜刮金属铁器，台湾处处艰难。一直到光复初期，台湾的文艺工作者的生活也相当贫困，音乐人才常沦落卖艺卖唱，但保持了“花谢落土不再回”的本土性人格尊严。

　　我要在这里引摘自李泰祥先生“中国交响世纪”里说的一段故事：有次在乡镇街头上，卖艺团主对围观大众说：“剩下八瓶征露丸，只要卖完就开始节目”，有位路过的年轻人指问弹琴的人：“你是不是‘双雁影’的作曲家苏桐？”苏桐承认后，这年轻人就买下所有剩下的几瓶药丸，请求苏桐唱“双雁影”，苏桐感动万分，低头一边唱一边哭。

　　很多台湾人是在你对他好的时候才掉泪，你打他的时候是不哭的。

　　我从来都怕听“雨夜花”、“双雁影”这种歌，更怕在外面听到真人真唱，还不如听到一场痛哭，但是我明白很多台湾人是会唱不会哭。日本统治了五十年，老蒋丢了大陆到台湾，他的官兵文化素质远远比不上台湾农民，让台湾人的希望和期待又落空了。割台的无耐，抗日的挫折，日本的掠夺，美军轰炸的忍受，２２８屠杀的恐怖，海峡对岸的威胁等等大环境的困难，再加上音乐文化工作者为三餐奔波，卖艺卖唱的歌令人听了不忍，不忍！

　　８０年代我在西安华清池“捉蒋亭”附近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歌，心里好笑，怎地台湾出了能“反攻大陆”的伟大邓丽君。她唱得真好，后来她死后我还继续买了一些她的音乐带子，因为她的歌没有“哭调子”。台湾人的勤奋收获，使得当代最佳歌手得上街头卖艺讨生活成为历史，新来变成追星呼拥群中的“资本家”。可喜的时代变化！把哭调子丢啦，可喜可贺！资本家的歌轻松愉快，是欢乐的！我宁愿要邓丽君，不要孟姜女。

　　把手边的音乐光盘看了一遍，有些上面有“二泉映月”，也有侯德建的“龙的传人”，他六四天安门事件后做啥呢？这些东西会让人胡思乱想，我要把它们跟哀凄的台湾民谣放一起，不听不看也罢。我要把每一片都收起来，喔，还有一片还在播放机里，听完这首“补破网”，就把它们都收了藏起来！

　　　　见着网，眼眶红，破到这大洞。

　　　　想要补无半项，谁人知我苦痛？

　　　　今日若将这来放，是永远无希望，

　　　　为着前途钻活缝，找镓私补破网。

　　　　手偎网，头就重，凄惨我一人。

　　　　意中人走躲藏，怎不来给帮忙？

　　　　姑不利终罔震动，把网针接西东，

　　　　天河用线做桥板，全精神补破网！

　　　　鱼入网，好年头，歌诗满渔港。

　　　　诛风雨驶孤帆，我劳力没白费工。

　　　　雨过天晴鱼满港，最快乐咱双人，

　　　　今日团圆心花香，从今免补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