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京: 用白色开始的2009年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怨气，现如今并不为奇，稍有不顺便怨声载道，骂天骂地，骂完了也难顺气，几乎是白骂，世道该怎样还怎样，并没因怨气而冲了天。

对于我来说，总觉得怨气太多不好。这点启蒙来自老主席的一首诗：牢骚太盛防肠断。此话参悟了数十年也颇有心得，于是便好似参悟透彻，又似麻木了般不骂了。那时骂多，是因为太理想了，于是现实与理想总在发生冲突，于是便用理想去骂现实，直到理想破灭信仰消失，像肠子断了般很痛苦了几年，也狠骂了几年。往后虽然看似没了理想，可从小就是受的那教育，本性难移，理想就从国内跑到了国外，把美好全都建立在了西方极乐世界。按现在说法，算是崇洋媚外也沾点边。很接受那时髦的法与民主；法治与人权理论，觉得这些美好都存在于西方民主社会，遥遥可望，只有通过奋斗，成为理想和追求，于是又把自己置身于另外一种境界里也就多少又有了使命感。

初到国外，倒也看到不少优秀。也似乎感受到西方文明与东方的不同，颇有感概，就似进入一片新天地，看到了世界的希望。N年后发现还是自己把自己给骗了。真验了中国那句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太投入了。后来看到佛教里有这么句话叫著相。就是说，我太看重外表的形式而不闻事情的究竟。不论东西方，人性的东西似乎没太大差异，尽管文化不同，反应出来的状况会有所不同，但细想想看看，却真没太大区分。

刚买到房子时，每天修房整理花园，周围有了新邻居，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邻居对我们也很好。玛丽亚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声音沙哑爱絮叨，老伴路易时常在院子里种菜。我们两家相安无事和平共处，虽隔着道锈蚀的铁丝网，并没因此而把关系隔开。与老人们的关系好处，后来在与一位学习中文的老女人聊天时知道，中国过去的有些道德观，那不仅仅是中国的专利，欧洲老一辈人里面也多有如此，在路易和玛丽亚身上就可以看到传统观念遗留下道德的影子。我想是与天主教博爱进入家庭有关。

另一家是中年人，两口子带着众多女儿和一个抱养的儿子，据说可以因此减税。开始还行，互有来往，他家女儿和我家女儿来往频繁，带动着双方家长关系密切。那时我修房需要很多木头，他家不知哪里找来很多废旧木材，堆放在花园里，看我修房，就主动让我去挑可用的材料，并且不要我们的钱。这当然不行，西方的规矩里好像没这条，我们还是给了，当然也是象征性的。

有一日女儿来说，邻居家（中年之家）嫌把两家相隔开的松墙太高影响他家的阳光，要我锯矮。并拿来一本很厚的书让我看，说是国家规定。看来还是法治国家，就连邻里之间的交往都有规范可查，虽然内心很不情愿，觉得那法把人情隔开，但想这是文明国家先进的体现，是对私人权益的保护，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他人利益，于是便想通了，整日在烈日下锯树也确实辛苦了数天。以后，每到夏日，那家的女主人都要督促我锯树，成了我一大必行之任务。随之，她家花园里的树也被每年锯短，因为按照规定，靠近邻居家院子树的高度不得超过两米（据她家说），每家院子的宽度最多是十米（在欧洲居民区已属少有），树长得太高会遮挡住别人家的光线。于是那棵蓬勃生机的核桃树，在经过若干年的锯短后成了腰宽体胖树冠像刺头的怪树，核桃却连年减产。他家另外一棵果树，我们搬来时还没胳膊粗细，到秋天满树黄色的果实，很甜。咬一口那甜涌到嗓子止不住咳嗽。现在由于锯短，果实寥寥无几。而我家那道松墙每年都成为他家攻击对象，女儿一气之下统统锯光。这下好了，完全没有隐私。他家女孩子多，过去每到夏天在花园里穿得很少，比基尼晒太阳，我们这边看不见。现在可不行了，再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可以随意放肆，光有了反倒不能光了。

随着他家对树采取的锯矮，他家四邻的树也在锯矮，因有法可据，再加上女主人的抗议，否则就叫来警察执法，谁都没办法不锯。本来很漂亮的几棵大树变成了粗壮的树桩，就像遭受飓风袭击后被吹断了树冠，惨不忍睹，法治国家的尊严在几棵树上被充分体现。同时也明白了，自由需要法律来保护，在法律面前就没有绝对的自由。不过这个体会还是被后来发生的事困惑了。

几年后某日，我们开始养狗。狗不懂事，不知道私人领地不能随便进入，在我们偶有不慎的情况下狗偷越家界，邻居女主人煞有其事来告狗状，我们只得买来铁网子，挡住家界以防狗儿偷越。后来，他家也找来条狗，那狗个儿大，铁网子挡不住，某日闯入我家院子大耍流氓导致我家小白狗怀孕。女儿去告诉邻居女主人，她却好像此时与她无关，是狗们之间的事。这时才明白，原来法是用来对付别人保护自家利益的。而当法对自家不利时也是可以视而不见。

民主和自由，法治与人治，最终还是要归到法上。但西方的法在哪里？我却越来越闹不明白了。因为所谓的法，特别是执法，对于老百姓来说有时却似高不可攀的空中阁楼。在打不起官司的前提下，法律对普通人权益的保护就是一纸空谈，有法形同虚设。

进入主题：用白色开始的2009年。

进入圣诞节，天气阴沉沉的。电脑也好似被天气传染，变得朦胧着似睡非睡不那么通畅。想看看朋友来信，想给朋友去信几乎成了奢望，偶尔进入邮箱后，匆忙写完几个字发出，眼看着右上角那面小旗子忽悠忽悠的动就把我给忽悠了，往往在突然闪了那么一下后，出现无数行黑字，告诉说网络连接不上，或找不到服务器。于是电话也不通，与世隔绝。就这么不死不活的，每天还能对付上去看看新闻什么的。偶尔也还能收到电话或打出。过节，即便现在就给网络公司去电话，他们也未必能解决，能凑合也就等过完节再说。

快到元旦，马上就要进入2009年，天气出奇的美好，蓝色天空的冬天在比利时却是很少见。也就享受了不到三天的美好，刚刚迈进新年，早起，天地一片洁白，没有任何征兆半夜下起大雪，气温骤降。上午我打开电脑想上去看看，发现网络中断。拿起电话，里面一点盲音都没有，就好像随着天地间的洁白，电脑也洁白了，用白色迎接2009年的到来，这意味着什么。

太太赶去学校给网络公司打电话，还在假期根本无人服务。这在欧洲也是司空见惯的，不管有多大的事，到了假期就必须停止。包括对私人利益的侵犯，也无法得到解决。假如那天家里突然有人生病我们怎么办；假如那天女儿突然有要事要找到我们却无法联系怎么办；假如我是一商人，突然有关于商业利益的事必须与外界接触时我们怎么办。这些直接间接的损失该由谁来负责和赔偿。我想这些就真的要靠法律来维护了。可是，真的需要维护这些利益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要有钱，否则通过法律解决就是一句空话。而大多数人是无钱打官司的。所以法律在欧洲，很多时候如同无法一样。唐僧取经返回，到了通天河才发现，原来是无字天书。我想，所谓的法律，在到了我们这些无钱的人面前，也许就是无字天书吧。就像09年的白色那样，后面跟着的是寒冷。我对欧洲人大多数时的沉默很佩服，逆来顺受在这里也很能体现出来。政府随便定下个规定，只要形成公文，老百姓也就只有服从的份儿。至于在这些规定中，大多数老百姓能够得到什么利益和保护也就没必要去操心。随着经济危机的加剧，政府行为也越来越多。不外乎巧立名目的收费，也好增加税收，否则社会高福利就无法维持。

搬到新居已近四个年头，环境可算是不错，闹中取静。出门不远是车站，走大约五分钟就是大超市，再走五分钟又又另一个大超市。进城最多二十分钟就到市中心。开车十分钟进入高速公路，按说应该满意了。刚搬进新居，粉刷房间，擦洗玻璃，发现落地窗的大玻璃上有两条划痕，在验收时由于玻璃很脏所以没看见，赶快找到卖房公司的人来看，人家认真仔细地做了记录。随着搬进来的人数增加，发现不少问题需要解决。公司态度开始强硬，甚至有抵赖倾向。地下室车库和储藏室进水，下雨后里面满是积水。由于各家问题不一样，在房主会议上决定集体起诉，要打官司。一系列有关法律事宜的动作开始，请来专家对房屋鉴定，几个月后报告出来，每家要求先交五百欧元。否则拒绝提供合法报告。紧跟着，律师那里要先付费五百欧元。还没怎么，就牺牲出一千欧元。如果只是那落地窗玻璃更换，我们自己掏一千欧元也足够了。更有甚者，根据专家提供的报告，落地窗玻璃更换问题，那家公司是可以不负责任的。起码专家鉴定这五百欧元白交。从公司那方面说。出具给律师的证明表示，在验收时，没有我们提出窗户上划痕的记录，而后来补充的那份记录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一千欧元打水漂了。此事拖延到2009年，官司还在进行，也许这官司会一直拖下去，直到我们离去都不会再有结果。进入新年的一场雪所带来的白，是否意味着唐僧取回的天书。欧洲注重法律，而在执行法律的同时，处处需要靠钱来体现，没钱请不起律师，请不起鉴定专家。而需要鉴定的地方越多，费用相映也就越大。没钱就没证据，没证据法就无效。所以空口说民主与法制，当法治遇到金钱时，也就显出了法治的苍白。面对这些，骂有用吗？

在此期间听到这样一件事：小两口新房刚刚建好，却突发意外，两人决定离婚，财产对半。因有争议各自请来律师，进入法律程序。几年后，官司没打完，所花费的官司钱早已超过新房所值。后来得知，双方律师私下交易，不把这房子的钱用完，官司就不能结案。

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