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人生第一当 ( 一个老知青的回忆)

2012-1-7 08:30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653| 评论: 39|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从少年到成年，又从中国来到海外，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受骗上当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唯有人生之途中那第一次上当，恰如初恋一样，让我刻骨铭心，至今难以忘怀。　　 ...

　　从少年到成年，又从中国来到海外，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受骗上当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唯有人生之途中那第一次上当，恰如初恋一样，让我刻骨铭心，至今难以忘怀。

　那是在一九六八年春夏之交，上山下乡运动刚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当时我还不到十八岁。

　　文革头两年的动乱中，虽然城头变幻大王旗，除了革命派保皇派造反派保守派之外，还有无数的变色龙小爬虫野心家走资派毛皇帝的好学生们每天走马灯一样地轮换上场，可是那时候的我却心中雪亮，从来也没有被骗上当，当然也更没有被卷入武斗等等害人害己的漩涡中去。何能至此？多亏了睿智而又饱经苍桑的父亲从小对我的不断教诲。可以说，从上小学的时候起，我的心中就明确无误地知道，当局说的绝大多数都是假话，不能相信。转眼到了１９６８年的春天，一场“紧跟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上山下乡运动突然排山倒海般地袭来，我也和无数同代人一样，毫无准备地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上。

　　当时我们这些老三届的中学毕业生已经在无书可读的学校里被折腾了整整两年，正处在进退失据的时候。忽然一夜之间学校里贴满了大标语，大会小会开个没完，社会上和报纸电台等所有媒体也是一个口径大轰大嗡，主题只有一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尽管“反修防修是百年大计，永作红色革命接班人”之类的口号这些年来每个人都是喊得震天动地，可是班上同学中间真的自动报名去内蒙古支边的很少——谁不知道那里是风沙蔽日，荒凉贫瘠的戈壁滩？哪一个年轻人愿意去那里扎根一辈子？大家都是空喊口号，热烈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可是到了真的要报名登记的时候，不管当局怎样动员，可大多数人还是缩起头来，学会了用“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样时髦的口号来给自己打掩护。一句话，能拖就拖，而且是拖上一天算一天。对于我个人来说，还有一个大麻烦，就是从小不沾牛羊猪肉等荤腥之物。要是让我到了烧羊粪喝羊奶的穷边绝塞腥膻之地，我该怎样活下去？

　　一连好几天，大家还都是支支吾吾不肯表态。这一来，可急坏了班上的团干部和官办红卫兵组织的头头们。记得那天一早照例到校参加运动，教室里外突然贴满了要求带头支边的决心书，我赶紧走过去仔细一看下面的签名，大小班干部，团员，红卫兵头头的名字一个不漏！全在上面！

　　紧接着就是向党表决心和动员大会。只见那些个积极分子们个个慷慨激昂，有的人激动得痛哭流涕，坚决要求党支部和临时革委会批准自己支援边疆，团支部书记更是突然咬破右手食指，用自己的鲜血在决心书上第一个签了名。别的积极分子们也是立刻一哄而上，纷纷签了名。

　　即使这样，我和别的同学们依然在徘徊观望，因为压力虽然越来越大，但至少暂时还没有公开强迫每一个人都上山下乡。

　　第二天早上还没醒来，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突然把我惊醒了。我赶紧爬起来一看，不得了了，街道居委会组织的上山下乡宣传队就在我家门前摆开了阵势。外面锣鼓喧天，口号震地，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点敲得人心里发麻。早饭都没顾得吃，我就逃也似地到了学校，谁知那里的情形也是一样。大小干部，积极分子多我们这些尚未主动签名的学生们展开了“一帮一，一对红”的攻心战。他们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我们这些红五类子弟，共青团员，班干部和红卫兵都带头报了名，你们这样出身不好的子弟难道还不应该紧紧跟上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吗？”

　　我还想再拖下去，横下一条心就是不肯主动签名。可是傍晚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又听见了那似乎敲在我心上的锣鼓声。街道的那些老太婆积极分子们一向号称“小脚侦缉队”，比警察还厉害。她们此时更是大显威风，轮流上阵敲锣打鼓喊口号，直到深夜都不肯歇息一会。

　　这样一连三天三夜，我和家人都支持不住了，又不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邻居们也跟著受罪，我终于投降了。“反正大家一起去支边下乡，要死要活要吃苦人人都有份。”想起那些大小干部们争相报名的嘴脸，我心里这样悄悄对自己说。父亲此时已经身陷囹圄，我最知心的人也没有了。一狠心，我在志愿上山下乡支援边疆登记表上签了名。这一来还真管用，门口的锣鼓队立刻撤走了。等到隐隐听到锣鼓声又在远处响起来的的时候，我的心和耳朵一样都早已经麻木了。唉，倒霉的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天塌砸大家吧，我天真地想。

　　第二天我就被批准“光荣下乡”，接下去的各项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销户口，领毕业证等等，不出三天一切搞定，本来说要召开的全校欢送大会不知为什么也不开了。直等到被敲锣打鼓地送上了火车，汽笛响起，火车徐徐开动，车上车下的人们顿时哭天喊地，乱成一团的时候，我和几个班上的同学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怎么那些踊跃带头报名的团干部，红卫兵头头和积极分子们此时连一个人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呢？可是　问谁谁也不知道，送我们支边下乡的学校领队干部更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直到若干年之后，我才逐渐弄清楚：他们绝大部分不是开后门参军，就是留城进了工厂，机关，几乎都没有支边下乡。理由？革命的需要嘛。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上了一个大当。

　　再过了若干年后我回国探亲，看到当年一起上当下乡支边的那些同学大多数都早已下岗，或是摆个小摊，或是给人家做保姆打零工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度日；而开豪华进口汽车，住高级公寓，名片上印著董事长，总经理之类头衔的人中有许多却是当年那些骗人的团干部，红卫兵头头和积极分子们。一位四十几岁就被迫退休，如今在火车站蹬三轮送货的中学老同学忿忿地对我说，“前几年他们还是国营企业的厂长，党支部书记等等，可如今政策一开放，他们也跟著摇身一变就成了什么总经理，董事长。我不明白的是，那些工厂里的许多国家财产怎么就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地全变成了他们的私产了呢？”

　　我默默地看着他，好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的是，近几年来，那些骗过我们的人中间有不少出了国，在海外已经入了外国籍又发了洋财。每年纽约中国城十一游行时，爱国的口号喊得最响的也常常正是他们。

　　我还知道的是，我再也不会上他们的当了。

本文内容由慕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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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2012-1-10 08:22 PM: 谷山歌: 好记性！不问你为啥记得住这日期，但这日期一定是与你有关的重要日子，我猜是你的生日。
三哥错了，这个日子跟我和我家里人没有任何关系。记得它就是因为“12.21指示”，在这之前，学生（说上海）有分配在工厂企业的，有分在市郊农场的，还有待分配的。指示一出，待分配的全部下乡，还有后面两届的毕业生也全部赶去农村。

引用 2012-1-10 01:02 PM: 雨田: 三哥记错日子了，这个指示是有名的，叫“12.21”指示，是1968年12月21日发的。别问我为啥记得那么清，我没下过乡，不过我的四个哥哥都下乡了。 ...
好记性！不问你为啥记得住这日期，但这日期一定是与你有关的重要日子，我猜是你的生日。

引用 2012-1-10 08:33 AM: 谷山歌: 上山下乡运动, 应该是在一九六八年秋冬在全国铺开，而不是春夏之交。老毛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概是在一九六八年十月左 ...
三哥记错日子了，这个指示是有名的，叫“12.21”指示，是1968年12月21日发的。别问我为啥记得那么清，我没下过乡，不过我的四个哥哥都下乡了。

引用 2012-1-9 06:21 PM: 滨州: 我对过去一般是这样看的：如果是自己的决定，不论对错，都是无悔；如果是被骗或被逼，事后又证明对自己是伤害，我会恨得咬牙切齿。自己的决定，即使错了，我虚心 ...
滨兄说得好，握手！我一直在想，也许觉得悔与不悔的问题和个人的经历有关。横看成岭侧成峰吧。
那场下乡运动，毁了多少人啊！我因为这场讨论回忆起当年一位插友，准备写一篇＂打鸣鸡的故事＂。一个花样青春在下乡后被毁掉的无辜少女的故事。

引用 2012-1-9 06:06 PM: 我对过去一般是这样看的：如果是自己的决定，不论对错，都是无悔；如果是被骗或被逼，事后又证明对自己是伤害，我会恨得咬牙切齿。自己的决定，即使错了，我虚心总结; 被逼被骗或蒙冤，我如何无悔？

至于炉匠的理解，那是曲解无悔这个词，至少引伸得太远了。“对命运不服输，就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我们也要生活得精彩”，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些最后生活凄凉的知青(这个该占大多数吧)，其实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其实也应该也可以无悔，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活得精彩？象炉匠、星光、ZYY等从逆境中挺过来的知青，我是从来真心佩服的；但是，那场知青运动却是应该完全彻底否定。毁了、悔了多少人呀!

引用 2012-1-9 05:57 PM: 谷山歌: 原来如此。看来各地都不一样。你还有户口，口粮，我可是啥都没有了。注销了城市户口，下到生产队里，没户口（也不须要户口），只有每人300元安家费，队里给买了 ...
谷兄，我没解释清楚。我和你一模一样，户口是知青农场的农业户口，半年的口粮，至于安置费，后来农场散伙这点钱分到生产队，名义上给知青盖房，结果全盖了牲口房，腾出和牛马相邻的半间草房就是我们的家。

引用 2012-1-9 05:49 PM: 慕白: 谷兄，关于上山下乡运动在全国展开的时间，你说得很对，是一九六八年下半年。我提到的是我当时所在的北方大城，天子脚下，紧跟形势，早在那年春夏之交就开始大轰 ...
原来如此。看来各地都不一样。你还有户口，口粮，我可是啥都没有了。注销了城市户口，下到生产队里，没户口（也不须要户口），只有每人300元安家费，队里给买了头半年的口粮，再就是床，锅碗瓢盆，扁担廉刀。。。钱就没啦。

引用 2012-1-9 05:31 PM: 谷山歌: 上山下乡运动, 应该是在一九六八年秋冬在全国铺开，而不是春夏之交。老毛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概是在一九六八年十月左 ...
谷兄，关于上山下乡运动在全国展开的时间，你说得很对，是一九六八年下半年。我提到的是我当时所在的北方大城，天子脚下，紧跟形势，早在那年春夏之交就开始大轰大嗡地驱赶知青支边下乡，五六月份就连哄带骗地送走了一批去对口的内蒙古插队的。我折腾几次，在学校里实在拖不下去了，只好钻了个投亲靠友的政策空子，回故乡插队。那是七八月份，没想到回到故乡，那里山不高皇帝远了点，上山下乡办公室挂了牌子却没有人办事。我怀揣户口迁移证却下不去，这边学校里急如星火，说再不办好回来就重新发
配边疆。

那个急啊，就这样几千里来回折腾又是好几次。眼看山穷水尽只有去边疆了，没想到连续发
配几批之后，学校里又松了下来，我才得以再次杀个回马枪，故乡的知青办有人办公了，终

于户口有了着落，有口粮了，集体户的。冬天也到了，我的一生里最寒冷的冬天。

别人回城难，我连下乡都难。

引用 2012-1-9 05:09 PM: ZYY: 工农兵学员有何之罪?他们同样是时代的无辜.谁愿意做工农兵学员?他们只是不同层次的无奈和没有选择而已.
Zyy 且请息怒， JJ误解了，我恨的当然不是无辜的工农兵学员，恨的是不公平的歧视出身不好的大多数同龄人的招生制度。我在大队中学的一位同事，贫农出身的数学老师就作为工农兵学员进了那所中原地区最古老的大学。他品学兼优，和我同事的几年里一直苦读数学，一直是我敬佩的人。与他同时进入那所我的父辈们读过书的古老学府里，更多的是靠后门进去的人。

说工农兵学员也有某种程度上的无奈我同意，但说＂没有选择＂？我不这样看。至少我周围的几个工农兵学员个个使出浑身招数才取得入学资格，个个欣喜若狂，没有人逼着他们进大学。当然，我这只是一孔之见。

引用 2012-1-9 01:40 PM: 慕白: 感谢各位各抒己见。看到炉兄的留言我的确才第一次意识到有另一层对不悔的看法，“ 说青春无悔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对命运不服输.就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我们也要 ...
工农兵学员有何之罪?他们同样是时代的无辜.谁愿意做工农兵学员?他们只是不同层次的无奈和没有选择而已.

引用 2012-1-9 01:35 PM: 拙林: 我亲戚中有很多知青，从表姐表哥到叔叔婶婶。很多人一直到现在都很惨。没读到书，回城后在街道厂的，菜场的，都很早就下岗了。当然也有人后来成了炒股的， ...
我是68届的老知青,与我同时代的大多数人相比,我真应知足.虽我仅仅能维持生计,但幸福感却充溢着每一天.

引用 2012-1-9 01:32 PM: 马骝: 对“青春无悔”的解释我倾向于老炉的看法。其实也无所谓悔不悔的，人生的一段经历，铭心刻骨。

在金凤日志的回复里，我引了这么一段歌词：

山有山的壮想，海有 ...
是的,我也很赞同这一说法.

引用 2012-1-8 03:03 PM: 我也赞成炉匠师傅的态度。

引用 2012-1-8 02:59 PM: 上山下乡运动, 应该是在一九六八年秋冬在全国铺开，而不是春夏之交。老毛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概是在一九六八年十月左右。

引用 2012-1-8 10:46 AM: 昨夜雨: 赞成炉匠师傅的态度。当年的我，从家庭和个人的角度来看，都觉得必须选择下乡。所以就下去了，而且我相信我会在逆境中走出自己的路。当时我送自己一首古诗，＂亭 ...
握手！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在当时的逆境和恶虐条件下，不放弃希望，不自暴自弃。当然如果能在苦中寻乐，就更棒啦！

当时我们知青点在我们公社是有点儿名气的，那就是11个人很同心，相处得如同兄弟姐妹一般，一直在一个大锅里吃饭，没有像别的知青点那样最后分灶，各吃各的。

虽说我们后来走了不同的路，有的点友后来混得很惨，提早退休，什么都没赶上。但我每次回家，我们知青点的人都会再聚会，那份感情是什么也比不了的。。。

引用 2012-1-8 10:38 AM: 马骝: 对“青春无悔”的解释我倾向于老炉的看法。其实也无所谓悔不悔的，人生的一段经历，铭心刻骨。

在金凤日志的回复里，我引了这么一段歌词：

山有山的壮想，海有 ...
赞同你和炉匠所说，握手！

引用 2012-1-8 10:37 AM: 马骝: 我下乡那会，已经不存在报名不报名了，一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其他的都要去，而且下乡的事都归到父母工作单位，没有单位就归到街道，全场紧逼，漏不掉。 ...
马骝哥，我们那时和你一样，根本没有选择，只有下乡这一条路可走啊。。。

引用 2012-1-8 05:56 AM: 马骝: 老头的年纪也不是啥秘密了。我在农村呆了三年半，比三哥慕白老炉常乐仙草等要短，但也足够铭心刻骨的了。他们有些是68年就下去了，你算算去了多长时间？

05年坐 ...
我也想哭了。

引用 2012-1-8 02:12 AM: 风雨兄提到的诗很有意思。当年我常想到的是下面的两句，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其实那些下乡的日子，岂是“凄惨”可以形容的。
村里一个女同学为了表现积极，主动嫁给了一个秃头生产队长，生了孩子，上工还代替队长敲钟，获外号打鸣鸡。等到别人终于有机会回城了，她却不行，因为响应党的号召，把根扎得太深了－－－－－至今我还记得她听到村里别的知青有人回城时候的神情。假如问她无悔否？不知她会怎样回答。

引用 2012-1-8 01:58 AM: 感谢各位各抒己见。看到炉兄的留言我的确才第一次意识到有另一层对不悔的看法，“ 说青春无悔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对命运不服输.就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我们也要生活得精彩.在中国,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同一个词自己说和电视上宣传的意思是完全不同的. 老百姓说今天过年真高兴,电视上就会说联系到党领导的好.”这样来理解，老兄的看法有道理。
假如单纯从“ 悔不悔”的字面意思来看，我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可能更同意林mm说的，“既然没的选择，无法后悔，“无悔”有意义吗？”

我们这些人当初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完全是被赤裸裸的威逼欺骗之下不得不下乡的，副产品是锻炼了自力能力等。记得后来独自经过某著名大学古老雄伟的大门和校墙外，看到那些工农兵学员，联想到自己被耽误的青春，真是恨得牙痒痒地----- 一首小诗油然而生，“青春岂无悔，平生更有恨，恨不破此墙，重作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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