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行者：闲说"秉烛游"

前面提到把蜡烛插在小灯笼里是行者小时候玩的把戏.

 

那毕竟是小的时候.

 

现在, 如果人都长大了, 还夜里拎着灯笼到处闲逛, 如果不是金庸小说里的周伯通[1], 就有问题了.

 

但古代的时候, 还真有这么想的, 都出"炳烛夜游"的成语了.

 

读过"古文观止"的朋友可能记得, 里面有篇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

 

开章明义,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而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2].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行者至今记得, 当年教我们语文的张老师, 说到这里时摇头晃脑的表情.

 

"古人秉烛夜游", 是什么时候的古人? 对我们来说, 李白(701-762)就是古人了.

 

据魏文帝曹丕(187－226)所言, "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烛夜游，良有以也” (又与吴质书).

 

呵呵, "古人思炳烛夜游，良有以也", 曹丕比李白早了五百多年, 这古人是什么时候的呢?

 

爱好古诗的朋友们知道, "古诗十九首"[3]是中国最早的五言古诗, 在诗歌发展史上有卓越的地位. 虽然年代和作者无法精确考证, 一般认为是在汉代, 至少应在曹魏之前.

 

其中有一首"生年不满百", 里面就说,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呵呵.

 

后来, 可能文人的"学问"大了, "夜游"也不瞎玩了-想高雅一些.

 

苏东坡,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海棠). 呵呵, 竟然想违反自然规律, 让海棠陪着他这个夜猫子不睡.

 

有好事者[4], 玩赏之余, 说你苏东坡的诗是从李义山那里学来的嘛.

 

"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红烛赏残花"(花下醉)

 

行者那日正和小女做"南瓜灯", 见他如此说, 颇不以为然也.

 

行者是乐天的"扇子"(fan也), 乐天许多诗词早已烂熟于心, 在"惜牡丹花"二首里就有:

 

"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惜牡丹花二首其一)

 

你以为老先生是举着火把火炬之类的? 应该就是蜡烛吧?

 

诗人们不约而同地"秉烛", 有所寄托, 才会如此.

 

大家怎么看呢?

 

顺便地说, 在查证一些诗词的过程中, 行者看到了"才高八斗"的一个出处. 怕以后忘了, 先记在这里.

 

据说, 南朝的谢灵运(曾封康乐侯, 即"春夜宴桃李园序"里"吾人咏歌，独惭康乐"的康乐)非常推崇曹植, 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呵呵.

 

NOTE

 

1. 周伯通是金庸"射雕三部曲"里的武林高手, 有"老顽童"之称.
2. "春夜宴桃李园序"的全文见附录, 下次用在六然堂, 呵呵.
3. "古诗十九首"最初收入"文选"(一称"昭明文选", 梁代萧统[501—531]主编, 是唐及以后文人的"圣经"之一. 该书曾传入日本，影响极其深远). 其中"生年不满百"一首见附录.
4. 李商隐诗选, 陈永正选注, 台湾远流2005年版, p.211.

 

附文中所引之诗文

 

一, 古诗十九首之生年不满百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二, 春夜宴桃李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行者按, "惠连"即谢灵运之弟"阿连"(见行者"读白手记之七:不同的梦").

 

三, 白居易　惜牡丹花二首其一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四, 李商隐 花下醉

 

寻芳不觉醉流霞，依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红烛赏残花。

 

五, 苏轼 海棠 // 贬官黄州时所作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