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人：音乐札记 • 人物（一）：英雄的贝多芬（2）

时代的划分

贝多芬生于1770年，卒于1827年。他的一生，跨越了音乐史上两个重要的时代：古典（Classical）和浪漫（Romantic）时代，但很难说清贝多芬究竟属于哪一个时代，因为他的早期作品，显然是属于古典时代的；而他的中期和晚期作品，则是浪漫时代的代表和典范。在从古典向浪漫转变的过程中，贝多芬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是承先启后的人物。因此在绿山教授眼里，贝多芬不属于哪一个时代，贝多芬就属于他自己的时代——贝多芬时代。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贝多芬带来了很多全新的、革命性的东西，从创作理念到作曲的程式到演奏的技巧，他都是那个推陈出新的人物。下面就想捡几点说说。

创作理念

贝多芬的创作理念是自我表达（self expression）。别人听了什么感觉，怎么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这和他之前的创作理念大庭相径。在贝多芬以前，创作理念是“装饰的艺术”（decorative art）。有人说莫扎特的作品中，自传的元素很少。那不是因为莫扎特没有情感，而是他那个时代，没有人把自己的情感写到自己的音乐作品中去。莫扎特的一只鸟死了，他还写了一首24行诗呢。到了贝多芬就不同了，他想什么，感受到什么，就写什么。贝多芬除了耳聋以外，一生还受肠胃病的困扰。于是他的第二交响乐第四乐章的主题，就是肠鸣（见油管）。了解到这一点，就不难理解那一段滑稽曲调的幽默了。这和先帝直接把排气之字入词还有点距离，但也相去不远啰。第三交响乐《英雄》，更是把主题奉献给了某个人，尽管这个人后来自己毁掉了贝多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第六交响乐《田园》，则是自己在乡村林间经历和感受。第五交响乐《命运》，是作曲家自己心灵的挣扎。

贝多芬《第二交响乐》第四乐章，注意开头的主题就很滑稽，整个乐章也是对肠胃病症状的描述。

有意思的是，绘画中的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是到了二十世纪初才在德国（又是德国）发展起来的，当然表现主义受后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的梵高（Vincent van Gogh）还有符号派（Symbolism）芒克（Edvard Munch）的影响很大。音乐界随之也出现了相对应的表现主义作曲家。至于专门研究人主观印象的表象学说（Phenomenology），则出现的更晚，当然也是在德国。不管怎么说，老贝在理念上都超前了许多许多。

音乐曲式

贝多芬之前，作曲是有严格的曲式（music form）的（有关音乐曲式，希望以后有时间能详细介绍），大家在作曲时基本上都严格遵守这些曲式。比如说交响乐，一般有四个乐章：第一乐章，奏鸣曲（Sonata）格式，小快板（Allegro）；第二乐章，一般节奏都比较慢，用行板（Andante）、柔板（Adagio）、广板（Largo）或缓板（Lento）,用的曲式有奏鸣曲，也有用变奏曲（Theme and Variation），当然还有其他曲式；第三乐章一般都比较活泼，跳舞一般，贝多芬以前多用的是小步舞曲（Minuet）；第四乐章结局（Finale），节奏比较快，通常用极快的快板（Allegro molto）或急板（Presto）,有用奏鸣曲曲式的，也有用回旋曲（Rondo）曲式的。注意这里我说的曲式，指的是贝多芬以前通行的曲式。贝多芬以后，正因为贝多芬，许多常见的曲式有了很大的变化和发展。你要是到网上去查，一般会把贝多芬以前以后的曲式一股脑儿都兜给你，让你摸不着头脑。

而奏鸣曲本身，也是一个严格的曲式。一般有个引子（Introduction）,一个呈示部（Exposition），一个展开部（Development），一个再现部（Recapitulation），最后是结尾（Coda）。引子就是开个头，然后主题在呈示部引入，一般还要重复一遍（就一遍，不能多了），因为第一遍还比较陌生，第二遍印象就比较明确了。这样让听众有了个明确的概念后，再进入展开部扩展延伸，再现部再回味呈示部的主题，最后结尾。那时候的听众，也习惯了这种按部就班的程式，一步一步地听来。

贝多芬可管不了这么多，你曲式好用，他就用；不好用，他就加以改造，自己加货造货。比如说第三交响乐《英雄》，第一乐章刚打开，主题在呈示部还没有完全明确呢，更没有机会重复，就直奔展开部去了。第三乐章，他又把原来的小步舞曲的节奏改了，把它变得更响亮更活泼，并冠名以谐谑曲（Scherzo）。这些变动对当时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维也纳听众来说，就好像羚羊挂角，无踪可循，让他们很不适应，可这不是贝多芬关心的事。他后来的交响乐也是，贝多芬不按曲式的规则来写，加进了许多新的元素，直到第九交响乐第四乐章把人声也加了进来，形成了大合奏大合唱。真是辉煌无比，可是太超前，维也纳的听众们一时还接受不了。所以，在贝多芬活着的年代，他的头两部按经典规则写的交响乐更为维也纳听众所爱。

节奏

贝多芬在节奏的运用上，也是很革命的。作曲中有个很重要的手法，叫syncopation，网上的字典翻译成切分音，我以为理解为“错位”更贴切一些。Syncopation可以以好多种形式出现，比如说把本来的轻音变成重音或者反过来，或者漏掉一个音，或者把某个音前置或者拖后，造成的结果，就是打破了单一持续的机械节奏，让音乐更加活泼。Syncopation是爵士（Jazz）和其他现代音乐中必不可少元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着跟罗大佑的歌唱过。要是试过就会发现很难跟他唱到一起，原因是他的发音吐字不是靠前就是靠后，而不是按着音乐的节拍走，这也是syncopation。这样的唱法，也让他的各独具特色，表达了更丰富的情感。

贝多芬常用的syncopation是改变重音的节奏，比如说交响乐第三乐章，不管是小步舞曲（Minuet）还是谐谑曲（Scherzo），因为原型是舞曲，都是三拍子的，在节奏上，就是嘣嚓嚓、嘣嚓嚓。贝多芬却把它变成嘣嚓嘣嚓嘣嚓嘣嚓，尽管乐曲是三拍子的，但节奏上听起来却像二拍子的，给人的感觉，是更加急促。照绿山教授的说法，贝多芬在节奏的运用上，是很先进的，也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因为他当年用过的东西，现在在爵士或摇滚中还在用。这也就再次诠释了什么叫不朽：就是二百多年以后，你的后代们还在玩你当年就玩过的东西，呵呵，这就是不朽。

钢琴的演奏和作曲

前面提到，我以前接触到的资料都忽略了，就是贝多芬同时还是一个钢琴演奏家，一个杰出的，不，应该说是伟大的演奏家。作曲家同时还是演奏家，在那个年代，应该一点不奇怪。作曲家自己作曲，自己排练，自己指挥演奏。奏到华彩（cadenza）乐段，乐谱上就是一片空白，作曲家自己临场发挥。看过《阿马德乌斯》（Amadeus,1984）那个电影的，想必都对莫扎特的琴技有深刻的印象。是的，莫扎特自己也写过钢琴曲的华彩乐段，不过那是为了他的一个学生写的，因为这位同学的音乐才华，不足以去应付即兴表演。所以就连一生天马行空，骄生纵横惯了的莫扎特，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为她把华彩乐段写在曲谱上。不过俺私下里估计这位同学的钢琴技术有限，所以在技巧上发挥上，大概也不是顶难。因为今天人们演奏的，是后来另有人写的华彩乐段。

而且演奏家的地位，在那个年代可能还更高。因为作曲家只是把音乐写在谱子上，而乐曲的真正魅力，还是要靠演奏家歌唱家来表现。那时候的演奏家或者歌唱家，大概也不太把作曲家写的东西当回事，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像我们今天，要一丝不苟地还原作曲家的初衷。绿山教授讲过一个故事，说当年唱歌剧，就是尽量地加花腔。以至于一场罗西尼的歌剧唱下来，作曲家罗西尼上前去问女高音主角，哎呀呀，唱得太好啦太好啦，可是，那是谁作的曲呀？也许也因为这个，作曲家也要亲自上台表演。要不，谁能保证奏出来的是你的原作呢？我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表演家的劳动，是每演一次都要有代价有补偿的。可是作曲家的劳动呢？大概不会奏一遍曲子就会付给作曲家一份稿酬吧。这点，绿山教授并没有细说，但是维基百科提到了，就是演奏给贝多芬带了的报酬是丰厚的。而且，贝多芬当年从波恩去维也纳，是为了跟海顿（Haydn）学作曲的，他自己的作品，还没有得到广泛的承认，开头他也没敢写重量级大部头的作品，因为海顿和莫扎特，还在他头上压着呢。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在维也纳的沙龙里立足，更多是以钢琴大拿（piano virtuoso）的身份。可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大拿啊！讲座里提到一个故事，说维也纳有位颇有名气的钢琴师，听说贝多芬很神气，就想去教训教训那个莱茵河畔来的野小子。头天晚上踌躇满志地去了，回来后第二天却蔫了。人家问怎么样啦，不是说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么？哎呀，别提了，那小子的技术太高超，神了，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无地自容。

贝多芬的技巧。虽然我们听不到贝多芬的亲自表演，但从他本人的作曲中，对他弹奏的技巧，还是能听到个大概。野鹤兄称之为变态哈。顺便感谢野鹤兄提供的视频。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漂浮在空气中激动人心的音符，早就随浮云飘散；而写在白纸上的豆芽菜，却流传至今。所以我们今天认识更多的是作曲家，而当年的那些伟大的演奏家们，除了一些零星的文字记载描述，让我们还可以凭空想象一下他们的神奇，却无法让我们亲身体会享受他们的即兴表演了。

前面提到，贝多芬不光是一个伟大的钢琴演奏家，同时还是一位伟大的钢琴作曲家。窃以为或许可以把贝多芬算作现代钢琴的鼻祖。那看客要问，莫扎特不是也写过几十首钢琴曲么（奏鸣曲还是协奏曲我记不清了，不过什么形式不重要）？是的。可是，贝多芬当年的一位学生就注意到了，莫扎特的钢琴曲，弹奏的方法多为staccato，而到了贝多芬，legato的手法才得到广泛运用。不知道你们带孩子上钢琴课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一旁陪听，反正这些词我是从孩子的钢琴老师那里听来的。Staccato，古狗翻译成断奏，音符都相对短促，弹的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原因是尽管莫扎特写了几十首钢琴曲，可他是在写了十几首钢琴曲以后，才拥有了自己的钢琴。以前他弹的，就是《阿马德乌斯》电影中常见的——harpsichord，英汉字典称之为拨弦古钢琴或羽管键琴，古狗称之为大键琴。不管叫什么，harpsichord的特点是音量只有两档，强和弱，而且声音不能持续很久，所以要不断地弹，这也解释了莫扎特的弹奏技巧。而钢琴（piano）则不同了。钢琴的全名是pianoforte或fortepiano，意思是由弱到强或由强到弱，音量可以随击键的力度无级别地变化。钢琴的另一个特点就是一个音可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连音（legato）的奏法才有可能。

现代钢琴虽说18世纪初就有了原型，但真正发展和完善，还是在贝多芬时代，或许可以这么说，贝多芬是和现代钢琴一起长大了。所以，贝多芬对现代钢琴的特点，有更深的了解，因此作出来的曲子，更能发挥乐器本身的特性。给人的感觉，也大不一样。首先是在音量的强弱上，有了更丰富的表现层次。虽说贝多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细动作，可是一上了钢琴，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弹得是生龙活虎，层次分明。据说贝多芬当年弹琴，给他翻琴谱的人一面翻琴谱，一面替他整理被他敲断的琴弦，因为他弹琴的力量太大了。后来他耳朵聋了，缺乏反馈，轻音又弹得轻得不得了，人根本就听不见。再就是音符的长短。前面提到莫扎特作的钢琴曲里的音符都比较短，原因是莫扎特一直弹的是羽管键琴，音符不能持久。到了贝多芬就不一样了，钢琴的音可以持续较长的时间，贝多芬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写出的作品缓慢、深沉、凝重。

正好野鹤兄提供了一段油管视频，注意从3:39秒开始，贝多芬的《C小调钢琴奏鸣曲》（Opus 13, 1799）开头。照绿山教授的话说，给人的感觉就是oh, wow, holy cow...... 有着说不出来的震撼。与之相对的是4:50秒，莫扎特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K. 545，1788），一个个音符轻松地滑过，欣悦明快。当然，这里起作用的还有和弦的运用，给人的印象大不一样。不过和弦比较深奥，俺也不太懂，就没法子细说了。

综上所述，贝多芬不管是在创作理念还是作曲技巧还有钢琴演奏上，都有很多创造性的贡献，用网络语言来说，就是原创多多。现有的东西，好用的就拿来用，不好用的就加以改造，而从来不为现有的规则和形式所束缚。因此说他是一个承先启后，推陈出新的革命性人物。而且是他，开创了浪漫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