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40年后——重访知青点

2010， 我一个侄子结婚，邀请我去参加婚礼。婚礼在我儿时居住的城市举行，姑且可以成为故乡。上次去那里是1996年，转眼又是15年！

婚礼的前两天，我专门抽空到原先插队的地方去看了看。40年沧桑，变化之大，难以想象。原本需要5个多小时车程加上两个多小时步行才能到达的地方，现在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反倒是问路用了20多分钟。我们先找到了当年的公社所在地，现在的乡政府。一条街上，有很多店铺，政府大厦也很为壮观。

乡政府

随后又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我当年插队的小村庄，胡岗。我刚到村里，就有人打来电话，抱怨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去！这人曾经是我们公社的退伍军人，现在省里工作，颇有些权势，和我的一个亲戚也有些交往。记得当年办绿卡时需要原居住地的证明，居然连插队的地方也要查找，还是他给帮了忙。他说，应该由他陪着我，从上到下走一圈，就不必担心迷路了。我感谢了他的好意，心里却说，我又不是来投资的大款，怎么敢惊动头头们！

当年的知青房

没想到的却是，这么大的变化里，居然还有些春风不到的角落。当年我住过的房子依然傲立！只是土墙已经重新修过了，虽然还是土的，但用的是土坯，已经不再是房茬了，房顶上的稻草也复盖了一层石棉瓦，旁边长满了野草和杂树。这排房子原来在村子最后边的涧沟旁，现在涧沟已经干涸，也快被四散的垃圾填平了。奇怪地是，房子两边都打上了围墙，我怎么也没法进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住在我们前边的胡家买去了。

走到胡家门口，正好碰到一位老人，一说名字，我立刻就认出他了，就是我那篇《白面馍馍》里陈进财的原型。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不过，他娘，弟弟，弟媳妇，他自己的媳妇都已经去世了，他弟弟的女儿出嫁了。他自己到九华山出家了几年，又还俗回来了。家里供着菩萨，烧着香。他说他有三个孩子，现在都在外边打工。我问他能不能到我原先住的房子看看，他把自己房子后边的门洞打开。我这才发现，原先从他那排房子到我们房子之间的空地全都围成一片，上边草草地加了个顶，在一片黑暗中，我靠着电筒的光线摸到了我原先的住处。很显然，房子被加固过，中间原先用秫秸隔开的地方都变成了泥墙，支撑着大梁，否则早就倒塌了。

陈进财帮我打开通向知青房的门洞

我很奇怪，为什么要把这些空地圈在一起还加上顶棚？里边不见天日，一股霉气和腐败的味道，实在无法久留，只好仓惶出逃。我本想拍几张照片，可是，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作罢。跑到外边看看，他自己的房子上边居然又加了一层，看起来像是一座两层的楼房，但实际上，那一层只是个装饰，根本无法住人。

在村子里转转，原来的房子轮廓还依然保留着，只是很少有人在家。看到几个年轻媳妇，我就向他们打听，一个媳妇说她家姓张，我立刻说出了当年的副队长的名字。她吃惊地说，那是她的公公。我兴奋地说，那你的丈夫一定是小金安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我感慨地说，那时的小金安只有两三岁，才这么高吧，我用手在膝盖下晃了晃。问起她家的情况，我才知道，青壮年大多外出，进城打工去了，一些老人留在村里种地。村里大都是妇女孩子。

几个妇女也都围过来搭讪，说起来，我都知道她们的公婆丈夫和大姑子小叔子们的名字。我们也告诉了我一些人的近况。老一辈的人大多作古，队长母亲，副队长的母亲，“荣巧”娘，……自然不必提了，就连当年的队长三兄弟都已经去世，队长的弟媳妇（《唱唱》里的小驴娘）还活着，可是已经搬到新区去住，我没空去拜访了。

和村民们聊天

一辆拖拉机开了过来，驾驶员是一个青年男子。我们急忙让路，他反倒停下来和我们聊天。原来，他是“玉彩”的小弟弟的孩子，当年我在村里时，他的父亲不过才4、5岁。 一个男子骑着自行车走过来，我们聊了几句，他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线，张口喊出了他的小名，就是《白面馍馍》里的赖孩！

来到村子另外一边，我看到了当年“荣巧”家的旧居。一连三间，中间进门处是堂屋，东西两间卧室。旁边有个低矮的棚子昂厨房。尽管那个时候是用“房碴”垒砌，麦草复顶，可是，一连三间的新房，还是很惹人眼红。40年前，当我们一组7个知青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村里有泼皮耍赖，我不敢自己住在村后的知青房里。正好“荣巧”的侄子“祥龙”参军去了，靠右边的那间房子空了下来。“荣巧”热情地邀请我去住，我别无选择，只好接受。可是，村里立刻传出了风言风语——要知道，那房子原本是为了“祥龙”结婚准备的新房！

没过几个月，有些地方就出了问题。有的单个女知青在村子里受到欺负，家长反映到各级知青办公室，于是就有人下来调查，把单个女知青集中到一起去。这虽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一个脱身的机会，搬到了离此3里外的另一个村庄，和另外三个女知青住到了一起。后来，“荣巧”嫁了一个退伍军人，跟着他搬到城里。我出国前还见到她一次，看起来很幸福。 “进财”告诉我，“荣巧”的侄子退伍回来没能在城里工作，和弟弟“小石蛋”一起开了一片小店，搬到新居去了，听说日子过得很“滋润”。现在，这栋房子看来没人居住了，荒草遍地，连进门的路都堵死了。墙壁虽然曾经经用土坯翻修过，外边还抹过土灰，却已经破旧不堪。我没法进去，只能从那个小小的窗眼里，凭吊那逝去的岁月。

当年“祥龙”的新房

原来的副队长的妻子，也就是《唱唱》里的“庆花”听说我来了，专门追过来，拉我去她家吃饭。我真想坐下来和他们好好聊聊，可惜，开车带我去的亲戚还有事情，不能多耽搁，我只能遗憾地和他们道别。“庆花”告诉我，多亏我来的及时，这里已经划成拆迁区，再过些天，房子都要被推倒，他们也都要搬到新区居住了。有几户人家前几年盖了新房，现在很后悔。住老房子的，就尽量扩大面积，但绝不再维修。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们的房子得以保留，为什么和前边的房子连成了一片，平白无故，为什么好好的房子上边长出了一层！40年风雨飘摇，人的本性还是没变，不管出家还是还俗，“陈进财”依然还是“陈进财”！

村子的前后左右都新盖了很多住房，村子延伸了很多。原来村边的那片空场已经变成了住宅，那两棵在我梦中萦回了多年的大枣树也不见了踪影。这个村子的建制也发生了变化，从省会的直辖县划归附近的煤城，这些农民也很快就不再耕田种粮食了。

40年了，40年的梦，40年的泪……

注：引号里的人名都是我在《大枣树下的唱唱》里用的名字。不是真名。小说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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