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郎木寺 天空湛蓝,我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狼烟突起的痕迹,于是我就在郎木寺内慢慢闲逛,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清晨,藏人的炊烟和寺里的香火让半山清笼云雾,一切都沉浸在静谧中。在大经堂前方的老松林里,我看见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鸟,浑身上下布满了小鳞纹,我跟踪着它,仔细地打量它,我还以为发现了一种新鸟,后来,熟悉本地鸟种的朋友告诉我,那不过是一只棕背黑头鸫的亚成鸟而已。我跟随着那只棕背黑头鸫到了林子的边缘,被高山遮挡的朝阳把晨曦从东方投射到金碧辉煌的大殿顶端,我用望远镜向四围漫射,在转向西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天空中的奇迹。是奇迹,的确是奇迹,有高山兀鹫在朝着郎木寺的方向飞来,随后,我看见了可以连缀成直线型的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及至天尽头的最后一只。 潜意识提醒我,不好,天葬可能已经开始了。 前一天傍晚来郎木寺时,守门的藏族男孩告诉我,第二天可能会有天葬,不过这个不好说。后来,又有一位喇嘛肯定地说,第二天早晨的确有天葬仪式。早晨我们起得很早,给那个守门男孩打电话,他没接。按计划,我们当日的行程是前往川北若尔盖草原,可是我舍不得这个可以直观天葬的机会,最终决定,其他人去草原,我一个留下来赌运气。要是有天葬,我就看看;如果没有,我就在郎木寺内转转,可以仔细地观察一下藏传佛教寺庙文化,更可以顺便看看庙内的鸟。一般情况下,山野寺庙附近,都是很好的赏鸟地。 据说,天葬前天空都会升起浓烟,这样的想象在我头脑里定了格,因此我就时不时地瞧着半空,等待那浓烟的出现。浓烟到底没出现,高山兀鹫出现了,有那么多的高山兀鹫出现,就意味着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旦我醒悟到自己的过错,就赶紧加快脚步,朝山顶的方向疾驰。事实上,我进郎木寺的时间很早,那时寺里甚至还没几个人,如果我一进门就直奔天葬台的方向,那就好多了。我一面懊悔,一面更快地走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山上行走,到底不同于平原登山,走那么一小段,就气喘吁吁,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空中的高山兀鹫还在星星散散地朝着山顶的那个方向飞,我急得要死,可还是不能走太快。转过一个山顶,我就发现远方另一处山顶下清清的烟雾了,我也看见高山兀鹫在那里落下来,用望远镜看过去,地面上已麇集了数十只兀鹫,在争着抢着吃东西。 有一股激情支配着我,小跑着,最后到了天葬台,那里已经有十来个早到者在围观。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景象倏然展现在眼前,那就是藏族一度神秘的天藏仪式。据说,天藏不允许外族人参观,即使参观,也要停留在百米开外。那天,我居然直接走到了近前,以至于高山兀鹫争食之际,翅膀都扇到了我大腿上。我是来晚了,但还不算太晚,仪式尚未进行到一半。 天葬是藏族人的特殊丧葬仪式,即将逝者的尸体放置到天葬台上,由兀鹫将尸体啄食净尽。在藏族文化中,兀鹫是神鸟,逝者通过兀鹫,就升了天。天葬仪式由喇嘛主持,仪式的开始是点燃桑烟,“桑”在藏语中是“净”的意思,桑烟就是燃烧柏枝,一为清除秽气,一为给兀鹫信号。习俗日久,兀鹫见了桑烟,便知有天葬仪式,于是从四围高山上飞来。在喇嘛不断诵经的主持下,天葬师将裸体的逝者放置在天葬台上,所谓的天葬台,就是为举行天葬而搁放几块大石板的固定位置,天葬师用刀子在逝者的腹部划个十字,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兀鹫了。 兀鹫们疯抢着尸体,挤成了一团,它们用强有力的喙和爪撕扯着肉体,时而为了同一块肉而相互咬啄。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听到身后远处有女人呕吐的声音。群山静寂,只有一群兀鹫在动,它们在撕扯着一具肉体。天葬师是一位藏族老人,干干瘦瘦的,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刀,那些兀鹫已经把他团团围在中央了。有两位助手在帮忙,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条塑料袋,要不是他们,那具尸体造就被兀鹫们抢到天葬台外面去了,助手们挥舞着塑料袋,有时候狠狠地抽打在兀鹫身上,还一边用藏语咒骂着,兀鹫们受到了貌似沉重的击打,便后退那么一小步,血肉之躯便从兀鹫群中显露出来。助手们划着圈抽打围攻的兀鹫,天葬师趁机用小刀将尸体的皮割成小块,扔到空中,还未落地,便被某只灵敏的兀鹫接住吞掉了。殷红着头颅的兀鹫们紧紧盯着尸体,有胆子大的冲进来,后面的兀鹫便乘势而上,天藏师和助手只能后退,尸体又不见了,成群的兀鹫争抢得密密麻麻。有一段,兀鹫们把尸体甚至抢到了距我脚下半米的地方,那颗头颅的眼睛已经不见了,血肉模糊。 兀鹫们熟悉了天葬师和助手们,看起来,那些兀鹫就仿佛天葬师家里饲养的家禽,它们围着天葬师和助手们团团转,有时候就把他们包围起来。十几分钟后,尸体仅剩下了骨架和头颅,看上去逝者是个年轻的男孩,头发还油黑油黑的。助手们把兀鹫赶到一起,天葬师趁机用刀子把手足一一卸开,一个指头扔过去,兀鹫直接就吞掉了。天葬师用小斧头把那些大的骨头砸碎,兀鹫们一抢而光。头颅是先用刀子把头皮一块块切掉,丢给兀鹫,最后在一个石臼里用斧头将颅骨凿开凿碎,兀鹫们连碎小的骨头都吞掉了。 或许是逝者男孩的骨头易碎,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兀鹫们吃走了,天葬台上除了有些模糊的血迹,再什么都没有。据说,被兀鹫吃得越干净,象征意义越好,或许是离天也就越近。再无可食的兀鹫们这时开始拉开了与人的距离,它们排成一字逐渐往山顶上走,有几只飞走了,其它的沿着山脊排开,站在那里晒太阳。我试图走近它们,一见我靠近,便往山上退几步。我数了数,共九十一只,其中胡兀鹫三只,剩余的都是高山兀鹫。 天葬台又恢复了平静,取代兀鹫的是一群麻雀,它们在拣拾细小的肉糜或骨髓,经过麻雀的梳理,天葬台上再无所遗。红衣喇嘛在一旁念念有词,助手们为天葬师的手上倒上洗手液,天葬师反复洗了几遍,又将溅有血点的衬衣脱下来,随后助手们也都净了手。 桑烟堆已渐渐熄灭,兀鹫们将头插进翅膀里休息,天葬师们最后都走了,围观的人也走了。 五色经幡在半山上随着微风起舞,空阔的山间高原上只剩下了我,还有一位一直静坐在草地里戴着眼镜的喇嘛。喇嘛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我等着看那些高山兀鹫什么时候飞走。喇嘛问我,对天葬的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恶心?我说,一点儿那样的感觉都没有,否则我不会站得那么近。喇嘛问我,怎么看天葬?我说,真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生态的丧葬仪式。喇嘛说,也不一定,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习惯。喇嘛问我,你来郎木寺做什么?我说,漫无目的地闲游,看看风土人情,可是我在藏区被人偷了证件和许多钱。喇嘛说,怎么会这样,要看得开,钱都没什么,人安全就好了。喇嘛还跟我说,你要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可以给你一些。 我凝视极远处的层峦叠嶂,人的生生死死在这里是如此的自然,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人化作兀鹫,与高山永在。我喜欢一袭红衣的喇嘛行走在绿色高原上的画面。我下山的时候,那些兀鹫还没有飞。桑烟都熄了。 2011/7/18 |
666: 你好像不在乎,请你吃颗兀鹫蛋吧。
红豆: 对了,大侄子,什么是“那不过是一只棕背黑头鸫的亚成鸟”,亚成鸟呢?

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民族还使用这样的丧葬方法呢?如果藏人是极其少数的,怎么他们还说他们的藏文化没有得到支持和保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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