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隶
(一)
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中国人开的食品店。店面不算太大,但油盐酱醋茶和港台大陆来的干鲜果品之类还算不少。鱼虾和中式蔬菜虽然比不上纽约法拉盛的那些大型超市新鲜,但对我们这些散居在远郊山中而又永远离不开中式食品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有口福了。 爱屋及鸟,慢慢地 我对这家店里的人也有了感情。
老板是个和善而又健谈的瘦老头,大陆易帜前随军撤退到台湾的北方老兵。因为是熟客加上同乡的缘故,我每次去他都要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还常常和我闲话一番海峡两岸之间合纵连横,毛蒋优劣之类的天下大事。店里除了他的女儿之外,还有两个大陆老家来的伙计,老陈和小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九十年代初拿“商务考察”的签证来到美国。来了之后既未考更未察,从踏上美利坚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打工,在这家店里一干就是十几年。
最早的时候他们一周六天,每天十二个小时在店里打工,晚上就住在老板家的地下室。他们告诉我,因为不懂英文,又不想出去逛街花钱,所以干脆放弃了唯一一天的休息。两个人如今一周七天都在店里打工,这样还能多挣一点钱寄回家里去。
“等钱挣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国去。在咱家乡做个小生意,这一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看上去年长一些,眼睛里布满红丝,头发也稀疏了的老陈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每次见到我,总爱用家乡话絮絮地对我说。他身材瘦高,却有些微驼,走起路来显得慢吞吞地。他还说,来美国这么多年了,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曼哈顿的中国城,还是和老板一起去采购货物。此外,帮他们办移民案件的律师也在那里。据他说,那位犹太律师过去是移民官,而且办公室就在曼哈顿下城移民局大厦的对面。他还告诉我,律师费虽然是贵了不少,但介绍人说律师很有经验,不管多复杂的移民案件,此人办成功的比率一直相当高。
每次看到我推着装满了菜鱼鸡蛋豆腐的小车走过来,另一位老乡,正在案板上切肉的小黄师傅一定会停下来。留着分头,身材弱小,看上去总是满腹心事的他和我打个招呼,想说些甚么,最后往往只是习惯性地苦笑一下,又默默低下了头,继续去对付那些堆的小山一样,似乎永远也切不完的猪羊牛肉了。无论我任何时候去采购,他总是站在同一个角落里俯着身子无声地干活。有一次去的时候,听说我刚从国内探亲回来,他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切肉的双手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我不忍再看他那悲哀的神色,甚至顾不得继续选购来自家乡的食品,和他们匆匆道声再见,就快步离去了。
从我兴奋地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找到这家中国店,又认识了他们两位的那一天算起,至今整整十六个年头过去了。无论寒暑晨昏,他们一直在这家小店里每天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面对着无数和我一样来来去去,认识或不认识的顾客。每当我和他们聊天并问起申请绿卡的进展情况时,他们总是告诉我律师说,快了,快了……
小黄师傅在国内是一名普通建筑工人,移民律师为他申请的身份却是杰出人才。无论是老板还是店里别的人,都说不清楚他具备的究竟是哪一种专长, 我当然也不好意思问他。老陈师傅倒申请了普通劳工身份。不必说,这是一条更加漫长而痛苦的路。
每次去店里,除了一起咒骂几句那停停走走,时进时退常常还会“冻结”,老美似乎故意为了折磨人而设计出的移民排期花样之外,我们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家乡和家里人的事情。老陈师傅不止一次地说,孩子大概早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本来话就不多的小黄师傅从来不曾提及家人。在一次和我闲聊的时候,老板压低了声音说,听説黄的妻子好像已经走掉了。扭过头去, 我忽然注意到,柜台后面 小黄师傅的门牙不知甚么时候又掉了一颗, 额头的皱纹似乎也深了许多,而一旁正在卸货的老陈师傅的腰,也弯得更明显了。
我有时忍不住了也会问问他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呢?难道不想家里人吗?答案总是一模一样:怎么不想?可是,一旦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
喜新厌旧乃人之常情, 再加上回家的路上又新开了一家规模更大, 蔬菜鱼虾也更新鲜的中国超市,所以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再去过这家小店了。前天偶然路过,我就进去想买些杂货,顺便和老乡们聊聊。走进大门,不见平日里总是拄根拐杖坐在门口招呼客人的老板,两位师傅倒是还在同一个角落里忙碌不停。还没来得及和他们两位说话,老板的女儿看到了我,连忙走过来打招呼。问起老板身体可好,答案竟是老先生 “已经走了快两年了!”
我闻此言大吃一惊。怎么,一转眼之间就是两年了么?明明就好像在昨天一样,老先生还在和我一起大谈老邓小邓,以及从中东战乱一直到台海两岸独统前景的军国大事。当时适逢连战宋楚瑜等国亲两党要人频频访问大陆,记得他面带不屑地一再说,走着瞧罢,国民党的这一代大员们大概还没有真正领教过中共统战的厉害。又因为我和他一样热衷于京剧,他还一直张罗着要介绍另一位同乡,当时正流落在此地的前市京剧团女演员和我认识……
“她唱得真是好, 扮相又靓, 出国之前可是团里的顶梁柱呢。你不知道,她那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像极了杜近芳---------” 那次老先生越说越起劲,干脆站了起来,连说带比划的,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到了最后他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那位女演员的电话。临走时他一再对我说抱歉,还让我下次来时先打电话告诉他,他一定和她约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饭甚么的。
没想到我还没来得认识那位大概也是和我们一样沦落天涯的京剧女演员,老先生已经仙逝了。站在店门口常和他聊天説戏的老地方,呆呆地盯着那张空椅子好半天,我心里嗟乎连连,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记得老先生和我说过,这几十年来他膑手砥足,辛辛苦苦创下的就是这一片家业。如今店面尚存,生意依旧红火,人,却没有了……
除了偶尔回台湾和国内探亲,他从来也没有去过任何别的地方休假,就是回台湾,也大多是忙于和生意有关的事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初一歇息一天,小店天天开门营业,他当然也要天天在店里照料一切。 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那一年春节期间,国内来了一位很有名的京剧女演员在中国城演出,盛况空前。我费了很大劲才弄了两张票。想邀他一起去看,他连连道歉说正逢过年大忙期间,店里人手太紧, 他 实在分身无朮。再説,女儿快要分娩了, 每天晚上结账的事情他还要亲自打理。我说你干脆把店门关了休息两天吧, 大过年的, 也让打工的两位师傅喘喘气,再説, 这可是难得的欣赏名角的好机会啊,谁不知道这位女演员是国内最有名的女花脸, 嗓子洪亮宽广,内行人都说堪比裘盛戎呢!
“不天天开门不行啊,”他像孩子一样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说,“老客人来了,你没有开门人家会不高兴;新客人也许因此就再也不来了……再说,我们这里地处本郡的黄金地段,租金奇贵,一天不开门,就要白白损失一大笔钱呢。”
究竟会损失多少,他不提,我当然也不会问。但我知道,这家小店生意特别兴隆,因为附近多是富裕的中产阶级住宅区,又没有别的中国店的恶性竞争。 和大多数海外中国人开的店一样,无论规模大小,生意如何,老板往往还是只相信自己家里的人。老先生也是如此。除了自己和女儿之外,他不相信任何别的收银员,连女婿也不例外。那一段女儿生孩子的时间里,他不得不天天亲自照料收银机,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老人家的忙碌劳累可想而知。但愿他不是因为积劳成疾而种下的病根罢。
老先生没有太多的文化。同我虽非至交,却也认识多年。遽尔谢世,书生人情一张纸,本想写篇祭文在灵前焚了祭奠他,因了懒,又因了忙,好几天来我竟一直没有能够动笔。今天傍晚下起了第一场秋雨,湖边的山林间充满了那种似云非云,像雾非雾的蒙蒙雨丝。到了夜阑人静,我独自坐在客厅里喝酒,反复地听杨宝森的“我好似,哀哀长空一鸿雁;我好似离山虎,受了孤单……” 杨氏不愧为一代京剧大师,唱得荡气回肠,也让我听得如痴如醉。
夜深了。一阵山风掠过,窗外的竹林一片瑟瑟声。屋里的粉墻上,两盆一人多高的竹子斑驳的侧影在灯光下不停地晃动, 俨然是一幅立体的动态国画。我忽然回想起老先生来。和我一样,他也很喜欢竹子,最欣赏的也是杨宝森和马连良两位名角。假如他能早些退休,也许,如今还会和我坐在一起听《文昭关》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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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木: 社會變化太快﹐幅度太大﹐轉眼讓很多曾經有理人生選擇或者被選擇成了悲劇或鬧劇。

慕白: haha, 謝謝, 接着了,不知可是球鞋?現在下班了正要去俱樂部打球-----![]()
不知你是直板還是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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