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徵婚記 （小説）

徵婚記

                                           。 慕   白 。

   夫妻之間難免時有爭執。每逢這種時候，太太總要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滿懷深仇大恨地望著呆立聆訓的王武先生，真的是欲哭無淚，欲言又止。到了最後，她多數是仰天長嘆一聲，懊惱萬分地總結道，“唉，誰讓南希閑著沒事幹，給我找了個這樣壞的老公？”

   於是第一千遍地歷數老王的種種彌天大罪之後，她最親密的女友南希也連帶成了幫凶。唯一和老王先生不同的是，南希的罪名只有一個﹕她千不該，萬不該，在上個世紀末的一天，百無聊賴之際忽發奇想，竟然打開從來不看的某中文報的徵友版，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隨意一瞥之下，竟然看到了老王登在上面，已經是最後一天，面積還不及指甲大的一則徵婚廣告！

   經過南希再三鼓勵，當時還是陌生人的太太幾經猶豫,最後才十分勉強地給老王打了個空前絕後的電話。偏偏老王不在家，她也沒有留下任何錄音。待老王回來從顯示器上看到不少應徵者的號碼，鬼使神差地隨便挑了一個打去，竟然就是她的！接到老王的追蹤電話，她當時嚇了一大跳，心里還以為這位王武先生是偵探的幹活。

   下面的故事不說也罷。南希居中熱心撮和，她們這樣倆個一南一北，性格，脾氣迴異，年齡，愛好不同，背景經歷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的人竟然成了戀人，很快又做了夫妻。雖說不上是閃電結婚，卻也算趕得上這高科技時代的速度了。正是“同在異鄉為異客，小小廣告一線牽。”

   等到雨過天晴，自然也有一番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景象。夫妻晨起荷鋤種花，傍晚泛舟湖上，閑時打球登山，羅馬假日之外還常常驅車遠遊歐陸加拿大，當然還有上下班采購洗衣做飯刷鍋割草種菜修車外帶驅兔攆鹿喂鳥養魚等等，直忙得天昏地暗。不必多說，這上列最後諸項大多屬于好脾氣的老王的保留節目了，用太太的話來說，能者多勞也。

   終於有一天南希率全家造訪新居。酒足飯飽之餘，大家在客廳里坐定，話題自然而然地扯到徵婚廣告上來。太太第一個搶先發表高論，“那些在報紙上征婚的男人，哪里會有好人？”她口若懸河，旁證博引，果然是事事確鑿，件件驚心，直聽得一幹人等個個目瞪口呆，此時坐在她身旁的老王更是欲辯無辭，忽然深切地體驗到本家太白先生當年在黃鶴樓上的感慨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灝題詩在上頭。”

   沒想到南希年方十歲的小女兒尚不懂洗腦為何物，偏偏記憶力又特別強。當下露出一副天真的困惑問道----這當然不像當年在延安抗大毛氏課堂上，江青小姐懂裝不懂地故意發問----“媽媽說阿姨就是在報紙上找到姨夫的，那姨夫也不是好人了？”

   ---------------

   一來為尷尬的太太解圍，二來急于在大小來賓面前表白自己尚屬可以改造好的子弟，老王只好把這曲折複雜的徵婚故事給大家細說從頭了----

   “我當年口袋里揣著僅有的幾十美元來美國自費留學，前後歷經十幾年的磨難。學位，身份，工作，家人，車子，房子，哪一樣不是殫精竭慮，搞得人傷痕累累，身心俱疲。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夜半醒來，痛苦地決定一切必須又要從新開始。

   “重過單身漢的生活頭幾個月是說不出的輕松。但漸漸地初來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感覺又包圍了過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把消除寂寞的各種方式都試過而不成功之後我才明白，人，是不能沒有一個溫暖的家的,尤其是像我這樣退休嫌太早，改行嫌太老的人。家是什麼？從字面上看，是屋頂下面一只豬。對我來說，就是薄暮時分拖著一身的疲倦回去，有人在窗前柔和的燈光下等著我……

   “首先想到的是拜托親友介紹女友。很快我就發現此路不通，因為在美國每個人都太忙，不象在大陸，為親友介紹異性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事。終於偶爾有人介紹了一個，卻又不合適。

   “接下去在報上找到幾個婚姻介紹所。打電話去一問，老外的收費太高，而且大多非我族類。老中的收費較低，但去了幾家一看登記簿上的照片，不盡啞然失笑。不但甲家的照片又在乙家看到，更讓人泄氣的是一位曾經有一面之緣，如今早已經結婚的女仕的玉照仍赫然在冊。這樣的介紹所你敢相信麼？還有一家在廣告上吹得天花亂墜。循址找去，由名作家主理，擁有眾多優秀白領男女會員的聯誼會位于一個破爛的地下室內，而且位于工業區的邊緣，附近到處堆的木石廢料，流浪漢隨地躺臥。我連忙逃也似地離開了那位不知寫過什麼作品的名作家。

   “我仍然不肯死心。幾經思索，終于鼓足勇氣去法拉盛參加了一次華人單身舞會。這次是租用的一家夜總會的舞廳。花了十塊錢，進去坐了半個小時我就離開了。原因是一來不會跳舞，二來里面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亂哄哄的滿座都是年輕的新移民男子，有不少好像直接從打工的餐館趕來。我受不了滿屋子的汗味和廚房的氣味，匆匆離開了這個讓我回憶起中國城職業介紹所的地方。

   “正在沮喪之際，忽接家人從大陸來信，建議我回鄉相親。聽慣了海外新娘的故事，也目睹了一些人回鄉結婚的悲喜劇，再三考慮之後，決定值得一試。

   “家在江南一座大城。人說﹕打虎還要親兄弟。看來這征婚也不例外。我抵家之前，家兄已代我在當地報上登了廣告，還在婚姻介紹所登記在案。到家第二天就先去介紹所。一來我只有兩周的時間，二來正巧那天是該所開每月聯誼會的日子。家兄連說，‘好機會，好兆頭。’

   “和家兄一起到了那里一看，果然比紐約法拉盛的華人聯誼會氣派多了。由于是唯一的海外來客，我竟然享受到生平第一次的貴賓待遇，特別受到主持者的熱情接待並向全體來賓作了鄭重介紹。此時我才知道這家是由市婦聯主持的，難怪有這樣豪華的會場了。

   “既然成了貴賓，也就既來之，則安之了。大家熱熱鬧鬧的自我介紹，表演拿手的文藝節目都不必說了，接下來的自由接觸可著實讓我這說話洋氣，穿衣土氣，花錢小氣的人吃了一驚。我和家兄坐在席上還未決定先和哪一位女士接觸，前來同我們接觸的人已經川流不息了。大學生，外企職員，女工，店員都有，年齡從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不等。其中一位女軍醫雍容華貴，儀態萬方，相貌更是出眾。我驚艷之下同她攀談，原來她曾是警備區司令的前兒媳，自己想必也是高幹子弟了。我同她互留聯絡地址。後來交往了一下，才覺得對方中文字寫得不好，如同小學生。這是後話。

   “還有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工，大概只有我年齡的一半。她表現出對我極大的興趣，可是我看到家兄的眼色，便只禮貌性地聊了兩句作罷。最讓我忘不了的是一位小學老師。她自始至終對我采取緊逼盯人的籃球戰術，當場留下照片之外，我們回家之後她又連續打來無數的電話。說實話，要不是她這種方式，我也許會繼續同她交往一下的。

   “事後同家兄總結一天的成績，零比零。

   “第二天，家里的電話便開始響個不停，因為報上的廣告出來了。家兄不愧是編輯出身，把經過一二三次嚴格篩選過的候選人列成表格，分欄詳細列出各人的基本情況。由我初步“政審”後再決定見面的前後順序。

   “等等，等等，”一直做冷眼旁觀狀的太太突然舉手叫停。“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給候選人列表的事？你還真地以為自己在選美呐？”

   老王連忙正襟危坐，然後正色回答，“那當然了。不信你去問問我們公司的老陳，他比我可大多了，不但更胖，還連頭髮都快掉光了，可他上次回國相親時，賓館房間門外排隊的女士也是一大隊，他說，連門檻都快要擠破了呢。”

   眾人都笑了。南希連聲催著他快往下講。

   “從眾多初選入圍者中我先挑了倆位條件最相當的女士見面。一位是記者。學問，儀表皆屬上乘。只是在介紹人和兄嫂等人齊聚的飯桌上，她的話最多，別人幾乎沒有發言的機會。我明白，寂寞太久的人常會如此。最後，她解釋道，平時自己就是對著牆壁也會有很多的話。

   “第二位是位典型的白領麗人。風姿卓越，談吐不凡。她在外資企業上班，英語流利，對海外世界，尤其是美國和紐約的情形了如指掌。據她說，除了人還沒出過國門之外，對美國政商文化各界的人與事皆有深入的研究，而且還有事業成功的好友就在紐約。

   “晚上家人一起進行燈下總結。弟妹首先發言說，白領麗人太鋒芒外露，一旦到了美國，你這橋樑作用發揮完畢，只怕落得個鏡花水月。

   “大嫂接著舉手，說記者小姐恐怕情緒太過消沉，大齡青年常有類似心理健康問題，只怕你將來消受不起。

   “到底是女人看女人，一語中的。我當時如醍醐灌頂，大夢初醒。接下去的幾天陸續約見，我已經漸失初回來時的興奮，而且越來越前怕狼，後怕虎，條件不好的不合適，條件太好的也不合適。到了最後，一位熱心的介紹人忍不住問我，‘你到底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

   “天可憐見，此時連我也說不清楚了，只有同來時一樣，一個人孤零零地打道回府了。

   看到太太在一旁面露得意的笑容，他長出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回到紐約，行李沒打開，我就在幾家中文報紙和網絡媒體上同時刊出徵婚廣告，同時下定決心，此乃最後一次嘗試，再不成功，從此與徵婚絕緣，城北莊嚴寺出家去也。那裏山清水秀，的確是個好地方。

   “想不到的是，我的小廣告刊出的當天，家裏的電話便響個不停。直忙得我滿頭大汗，邊記錄邊埋怨自己，早知美國地下有的是未被發現的璞玉，何必萬里迢迢捨近求遠乎？

   “兩周下來，登記在冊共計四十餘人，先後見面者約三分之一。除了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幾乎每州都有人打電話來。從博士，科學家，一直到衣廠的樸實女工全有。最難忘一位從中部幾次來電，一口吳儂軟語的杭州女孩子，因為初抵異邦，再加上寄人篱下，處境很是狼狽，最後一次她在電話中幾乎哭出聲來，非要立刻動身到我這里來不可。我只能好言勸慰一番。掛上電話，才發現連自己也是淚眼瑩瑩了。還有深夜開車幾十哩獨自來訪的俏佳人；由母親代問的害羞女士；還沒見面就聲明婚後不去工作的大學生；建議先談清各自財產問題再説其他的成熟女性-----最可怕的，是那些什麼都不介意，只一再追問我婚后如何辦理居留身份的剛來不久的女孩子。

   “最讓我難忘的，是一對夫婦熱心地要把他們的老闆，人還在國内的一位相當成功的商界女士介紹給我。他們臨走時再一次提到那位女老闆的經濟勢力十分雄厚，在美國幾個大城市都設有分公司，形勢一片大好。可惜我這樣的人懶散慣了，常常在該掏出鈔票的時候從口袋裏摸出的卻只有亂七八糟的詩稿，胸中雖有致富之野心頭腦裏卻無任何經商之細胞。看到有朋友玩股票發了大財，自己也忍不住跑去買了幾本華爾街投資熊市牛市商場教戰之類的書來惡補一番，但很快就發現自己只有老老實實和電腦相看兩不厭的料，終于也死了那條心。如今面對這樣的致富良機，也只有望洋興嘆一番罷了。自然，事後說我太笨的大有人在，既不肯以心為形役，如之奈何？

     “我吃驚地發現，如此眾多的未婚女性，其中不乏各方面相當出色者，為什麼竟然找不到自己滿意的歸宿？我不過一介貧士，僅有中人之相，尚有如此出乎意料的反響，海外那些年輕成功而且多金的英俊男士們，又當何如？

     “互相選擇的最終結果，不是對方不滿意就是我不滿意。直到廣告的最後一天，我再次瀕臨絕望的時候，南希偶然翻了翻她從來不看的報紙----難道冥冥之中果真有所謂宿命的力量存在麼？我不知道.

     故事到此結束，全場無聲。良久，太太才打破沉默，神色嚴肅地問道，“你上述可都是真的？”

   老王連忙起立舉雙手發誓，“本人願以人格擔保，但為保護當事者，寧死絕不透露任何一人姓名。”

   聽了此話，太太立刻轉過身去低聲對南希說，“我妹妹還沒出嫁，你再在報上看到合適的，千萬可別忘了告訴我啊。”

（原載 臺灣《中央日報》副刊）

 人物事件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