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隼

夜里下了雨，清晨的野地里格外地清新，到处都是泥土和野草的混合芳香。我总是试图长长地吸气，想把大自然的气息全部吐纳进身体里去。五月末，候鸟们都已先后离开了北京，偌大的荒芜果园成了麻雀和喜鹊的乐园，尤其那些喜鹊们，一旦听见我踩踏杂草的沙沙声，就叫喳喳个没完没了，声音由近及远。

有时候，高高的草丛中会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条野狗，那天我遇到两次这样的情况，于是我只好停下脚步，和它对望，狗儿见我没有敌意，就转个方向悠闲地跑开了。我的鞋子上踢满了露水，半个裤脚也湿了，还沾着大大小小的草屑。有些野花镶嵌在黄绿间杂的草丛中，美得很。我一直觉得，野外再不引人注目的花，都比公园里的养眼，大概是因为野花们有自由。一花一草一世界，纵使没人看，也不妨碍它们盛开。

有个黑影从我眼前一略而过，飞落在不远的枯枝上，那修长的身材真好看，有绅士的范儿，是黑卷尾来了。不一会儿，又有几只翩然而至，黑卷尾们在灌丛中上下飞舞，或许是在追逐蜻蜓。我在野园里巡视了几圈，对于新鸟，并无所获。倒是听见了草丛中有雉鸡类的大鸟鸣叫，但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看不见鸟儿的踪影，我自己也觉得该放弃了，找了块土岗坐下来，这时，千米远的一排白杨树那里传来了猛禽的叫声，听着还很嘈杂，好像有很多的样子。

其实我有点儿累了。不过那些鸣叫声声入耳，引着我不得不过去探个究竟。穿过又一处果园，果园里连一个农夫的影子都看不到，大早晨的，就我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过来走过去。站到树下，仰头而视，才发现那排白杨真是够高。在某一棵大树茂密的叶子中央，有一个硕大的巢穴，那个巢穴上，赫然站着一只斑驳的鹰。那鹰从上而下直视着我，目不转睛，也不飞走，后来从它审视我的神态上来判断，该是一只小鹰，或许处于正在学习飞行的阶段。小鹰对我的惊奇引来了巨大的警戒声，随后就看见了盘旋在树上的两只大鹰。我一动不动，让它们逐渐消除对我的敌意，最后，两只鹰分别停落在了巢的附近。我之前没见过这种鹰，一只看起来是灰黑色的，另一只浑身布满了斑纹。能在北京筑巢育子的鹰，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当时我想。

两个星期以后，通过对比一位朋友拍摄过的鸟类图片，我才得知这鹰的学名为阿穆尔隼（Amur Falcon)。名字是西方人起的，因为阿穆尔隼的繁殖地在东北及内蒙一带，外国人把黑龙江称为阿穆尔河，这鸟也就以水起名。阿穆尔隼是鹰类家族中形体较小的一种，主食昆虫之类的小动物。《诗经》中有“维鹊有巢，维鸠占之”的诗句，有人认为“鸠”就是阿穆尔隼，而不是通常所释的斑鸠，很有道理。喜鹊是种相当善战的鸟，斑鸠又没有攻击力，所以即便再借斑鸠两个胆儿，它也不敢霸占喜鹊的巢穴。阿穆尔隼就不一样了，它是猛禽，在单打独斗中，喜鹊也得惧怕三分，这样阿穆尔隼就可以充分利用喜鹊的巢穴。没错，白杨树上的大巢真的就是鹊巢，不过那已经变成阿穆尔隼的新家了。

我又多了解了一些，阿穆尔隼却是猛禽中迁徙距离最长的鸟。秋季，阿穆尔隼从大小兴安岭及俄罗斯远东一代成群结队地回迁南方，它们会在严寒到来之际抵达缅甸和印度，然后飞跃印度洋，前往南非，最远直抵好望角，第二年春天，如果生命还能延续，它们就会重返东北亚一带。

13000公里以上，阿穆尔隼单程迁徙要飞那么远的路。北京远郊的那些白杨树，就有阿穆尔隼的繁殖家园。每一种看似平凡的小鸟背后，都隐藏着一些极不平凡的故事。就像我们身边的那些平凡人，其实每个人的背后，也都有着一些极不平凡的经历，只是我们每天太匆忙太自我，从没试着静下来去了解一下别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