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燕山之巅

燕山之巅

燕山是北京的屏障，海拔2118米的雾灵山是燕山的最高峰，所以对北京人来说，看看雾灵山就很有吸引力。我们起了大早，直奔承德的方向而去，这是端午假期的首天，出城的车和人都多，路上塞得好不厉害。我小时候生活在乡下，一两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一辆车的影子，偶尔看到一辆汽车穿越村子，我们这些孩子们便在车后的漫天飞尘中追上一阵子。现在城市里已经车多为灾了，这才二、三十年的光景，中国发展的速度惊人。

车入密云境，就进了山区，满眼葱绿，到处是田园风光，感觉上特别安适，仿佛一下子就把城市里的焦虑舒展开来。人是不能离开自然太久，就像孩子不能离开妈妈太久一样。

山里的公路因为有一段在维修的缘故，也塞车，而且塞得时间不短，这样我们在崎岖中找到雾灵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南门时，已经正正好好中午了。太阳晒得很起劲儿。

向大山里望去，在周围成片成片的墨绿中，点缀着许多陡峭的山峰，最远的一处，也是最高的一处，就是雾灵山。山里多雾，有雾的时候，人在峰顶，就身处雾上，我在岭南感受过多次那样的奇妙境界，成团成团的雾气把人和世俗分隔，那一会儿，只体味那云雾的变幻莫测，整个人仿若羽化，你可暂时抛开所有的烦恼。雾灵山开发亦早，多高人隐士，据说“有名寺庙三千六，无名寺庙数不清”，足见当年仙气之盛况。有清一朝，雾灵山被列为“风水禁地”，满族皇帝把大山圈起来，重兵把守，于是香火渐消，人迹罕至。我们搭车进山尚需几个时辰，很难想象，旧时人们入山该何其坚辛。纵使险阻，其实也难以对抗人的毅力，据说郦道元到过这里，徐霞客也游过这里，刘伯温来此巡视，给留下几个摩崖大字——雾灵山清凉界。

我们再乘园内的汽车前往顶峰，司机熟悉路线，车子在盘山道上飞速行驶，我坐在副驶的位上，看窗外，时而深壑，时而巨沟，急转弯真如游乐园里的“过山车”，惊心动魄，我紧紧地攥住扶手，一面也很担心，有时候向旁边多动哪怕一小步的距离，就会堕入深渊。我知道自己想得多，汽车“之”字形而上，愈来愈壮美的景观徐徐展现在眼前。

雾灵山是京东地区最大的一片保护区，随海拔的升高，植物也不停地变化，山下是暖温带阔叶林，山中间就成了针阔叶混交林，再上是华北落叶松等针叶林，当我们到达山峰之时，已成高山草甸了。日本人当年占领北平后，共产党的武装就在雾灵山一带活动，面对着机智的游击队和汪洋的林海，小日本一筹莫展，最后决定放火烧山，大火烧了几天几夜，但是后来下起了大雨，把敌人的火就浇灭了。如今茂密的丛林依旧满山，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年留下的痕迹，但这个故事却始终在雾灵山一带口耳相传。

雾灵山顶有五簇石，被称为“五龙头”，而东南遵化的清东陵里刚好也一共埋葬着顺治五帝，或许暗应。密云水库在西天就如一个小池塘，而正朝北向的山脊上，清晰地看得见烽火台，长城在陡峭中连绵，尽管已被灌丛和杂草吞没。长城是件令今人难以想象的伟大工程，昔日的农民该是克服何样的艰难一块石一块砖地构筑起长城，又该有多少无名的民众葬身在莽莽荒野之中。天气是不同寻常的好，站在山顶极目远视，层峦叠嶂，高低起伏尽收眼底。稼轩临此，也会吟起千古河山的豪迈词句。

雾灵山有一处仙人塔，造型奇绝，近五十米高的一个石柱，扑棱棱地直插天空，与周围的绿色相得益彰。围石转了一大圈，就觉得它有一种说不出的雄壮之美。在我看来，雾灵山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居然是盛夏之初，在溪谷的潺潺溪流之上，还有冰雪存在。野花就盛开在冰畔，午后火热，雾灵山可真是冰炭同炉。

山里也有被称作“京东第一大瀑布”的所在，沿着台阶而下，行了近三百米，雨季尚未到来，瀑布很小，潭子里的积水冰凉沁骨，却有些小虾一样的虫子在透明的水中游来游去。返程的路可就不简单了，山体几近陡峭垂直，每上行一步，都有心跳的感觉。大家平日里多数时间蜗居在办公室，锻炼少，这个挑战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羊群走路靠头羊，领队的老板毅然决定登山，放弃搭乘索道，于是大部分队伍就追随着老板上山了。假如当时老板提议坐索道，那么绝大多数人也都会转坐索道，人天性好逸恶劳。那真是一段苦行，汗落无数，我也有一年多的时间没参与户外活动了，身体疲沓得很，不过尽管大家都喊累，但最终所有人都上了山。只要信心在，人常能克服许多自己都想不到的困难。

我们在日落时分下山，走了一段美妙的山谷。绿色满眼，溪水跳动，无数的锦带花和丁香花盛开，散发着漫山遍野的幽香，许多兰花静静地绽放在水边，迎候着我们。走出峡谷，太阳已经被大山遮挡住了。雾灵山有金钱豹，也是猕猴的最北栖息地，夏日里动物们都躲进密林深处，我们无缘得见，是为一憾。

我们在雾灵山停留的时间很短，回程时暮色苍苍。车子穿行在村庄或山谷间，不久一轮细细的弯月就挂上了天穹。我在山巅遥眺东北，那里是我的故乡；抬头南望，妻子和女儿正在天之尽头。我望着那轮弯月，在远山弥漫的暮霭间，突然升起了数不尽的别绪离愁。朋友们都累得睡了，迷糊之间收到了妻子的一条短信，她说女儿已经睡着了。

201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