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妃甸之叹
曹妃甸这名字听着都顺耳,据说是李世民从朝鲜班师回长安的途中,他宠爱的一个曹姓妃子病死在了那里,当地人遂称该地为曹妃甸。曹妃甸地处渤海之滨,行政上隶属于河北省唐山市。行车在曹妃甸,我强烈地感受到滨海湿地的巨大魅力,成片的滩涂展现于眼前,鱼塘一块连着一块,飞鸟在天,万千竞翔。芦苇的嫩芽还低矮软弱,须浮鸥飞掠天际,求偶的黑翅长脚鹬在枯黄的苇丛中翩翩起舞。身处曹妃甸,能体验到人与自然融而为一的感觉。阳春五月,一切生物都在曹妃甸展示出勃勃生机。
曹妃甸所在区域,是渤海湾最肥沃的滨海滩涂湿地。潮水下退,大面积的泥面裸露出来,这样的生存环境,正是水鸟的最佳栖息地。渤海湾刚好地处侯鸟迁徙的中间站,每年数以十万计的候鸟从澳洲及东南亚一带飞往西伯利亚繁殖,曹妃甸是它们中停之处,在补充完必需的能量之后,候鸟们继续高飞,远赴极北的约会。鸟儿们的迁徙,是千百万年来进化的结果,可想而知,曹妃甸对候鸟们的意义该有多么的巨大。
我先是看到了渤海国际会议中心,一座占据最好区位的大酒店,位于滨海湿地的中央,四处尚都是荒野一片,鸟儿们在酒店四周飞翔。酒店设施豪华,据称目的是要打造成与海南博鳌齐名。渤海国际会议中心是我对曹妃甸开始了解的第一步,接下来让我孤陋寡闻的一个重大消息是首都钢铁将全部搬迁至曹妃甸,那么一个巨型的企业都来了,曹妃甸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迁。根据曹妃甸发展规划,十年之内,那里将建成北方又一个经济增长极,河北省做出的最宏大设想是要堪比长三角和珠三角。国务院同意曹妃甸建成为有示范意义的创新区和循环经济区。 曹妃甸的命运是要改变,据勘测,曹妃甸那里有渤海最深的水道,而且冬季不冻,河北省由此决定,将曹妃甸片区建成北方有影响力的大港。曹妃甸的前途一片辉煌,我们逐渐地看到这种辉煌的征兆了。大规模的填海作业正在施工,吹沙造陆工程向渤海延伸,车沿滨海行数公里,到处都能见到这种火热的建设场面。有风吹来,沙尘迷蒙。不仅仅是曹妃甸片区,毗邻左右的沿海滩涂也都在加紧造陆,中央政府对土地控制的紧张,让滨海省份地方政府开始了新一轮填海造地行动,十余公里内,几乎都是固定资产投资的场景。
曹妃甸的开发已经成为国家战略,最高领导人都来这里视察过,看来没有人能够阻挡了。我们在一处人造陆地那里停下来,荒漠中央还有一小块尚未干涸的海水,数十只水鸟在那里觅食,有两只蒙古沙鸻在为争夺领地而相互追逐。沙尘阵阵,鸟儿们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并不知晓,可是有一种巨大又无法描述的重压在这滨海的荒芜中向人袭来。 曹妃甸滩涂是大自然赐给鸟类们的天堂,如今,这里在不久的将来会转变为人类的天堂。对人类是天堂,对鸟类来说,就是地狱。在滨海湿地觅食的涉禽一般都进化出与众不同的形貌,比如大杓鹬,它几乎等同于身长的长嘴巴只能用来在泥巴中寻找食物,假如把它们驱赶到陆地上,它们就无计可施了。蛎鹬,顾名思义,如果生长牡蛎和贝壳的海滨消失了,它们会自然灭绝。
我们遇到了来自澳洲的观鸟朋友,他们每年都来曹妃甸湿地做鸟类调查,而后我得知,远在澳洲的朋友们在关心着一种被称为红腹滨鹬(Red knot)的鸟种。红腹滨鹬每年做长达万里的迁徙旅行,据观察,它们从澳洲一口气飞抵曹妃甸湿地,130克的体重近乎减掉三分之一,在湿地补充能量以后,它们将飞往极北产卵育雏,秋季再重返澳洲。最要命的是,红腹滨鹬只在曹妃甸一地停留,如果曹妃甸湿地消失,就意味着它们可能将从地球上永远消失。即使暂时不消失,种群数量也将垂直下降,最终还会消失。 人是地球上不停制造悲剧的一个物种。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人与自然和谐的重要性,但一旦落到实践层面,就会突然发现,几只小鸟在规划中数以千亿计的财富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人永远都是地球的中心,不愿意给其他生物以一个平等的地位。在轰隆隆的机器面前,恐怖的不仅是湿地的消失,更是隐藏在这一切行为背后的抽象决策机制。政府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毫无制约的地步,然后就可以一意孤行地改造地球,这改造的力量大得无可匹敌,候鸟也冲不出这改造的天罗地网。
没有人会设想,十数年后,曹妃甸或许会成为又一个深圳,但在光鲜的滨海路上步行,我们或许再也见不到红腹滨鹬以及其他的鸟类。也没有人会反问,当物种一个又一个从我们身边灭绝以后,我们的发展真的还有意义么? 没有力量能阻止渤海之滨的机器轰鸣声,也没有人会停下来倾听红腹滨鹬的哀歌,海滨滩涂正在变成石板路,也没有人承认我们正在进行着可悲又可恨的慢性自杀。
20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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