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又见小刚

又见小刚

夜里我给小刚打过去电话，他特兴奋，“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就过去看你。”我说，“算了算了，太晚了，我这好不容易找着的旅馆，具体位置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明儿个还有时间，咱们明天见。”小刚说，“那行吧，明儿早晨你起来就给我打电话。”

小刚是我同学，很多年都没见了，他听到我的电话不冷淡，我心里就很热乎了。人和人之间特别怕距离，日子久了，空间便自然让人疏远，情人之间都这样，就别说同学了。而同学之间见面，往往又因为地位等世俗的差距，相互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膜。大家见了面，从哪儿聊起呢？

我背着包在五大道已经走完了一条街，太阳升了好高，我想该给小刚打电话了。不久，一辆出租车就停在我身后，车上下来个人，我以为是小刚，但细看一眼，还不是。完了下车的人径直冲我走过来，“昨晚上我就想过来跟你聊聊。”我心底里大惊，这可不就是小刚么。小刚跟原来的样子有很大变化，头发背上去了，可能周末的缘故，胡子也没刮，这样感觉上去，小刚至少比我老不少。跟小刚握手，“这么地吧，咱两个聊聊天，完了你就回去，我自己玩。”小刚说，“那哪行？我跟你一起溜达溜达，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

我们在巷子里走，走着走着，我说那就去小刚的学校看看吧。小刚做教员，教学成绩不错，他学校就在市中心。那天，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两个坐在操场前边梧桐树下的台阶上闲扯淡。从操场上四望，高楼林立，天津看着也挺气派的。

小刚跟我数落校长，说那家伙老搞什么执行力之类的，让所有教师们给学生们补写品德评语，而且是从一年级补到三年级，目的是造假应付上边检查，所有人都抽时间写了，就小刚自己没写，校长和主任就不待见他。我说这脾气还这么倔，在中国做事不能老叫真，谁叫真谁吃亏。小刚给我叙述他们学校的历史，早先是英国人开的，学校为了吹嘘成绩，曾把滨海新区的皮黔生算作他们的杰出校友，后来皮黔生因贪污近千万巨款被拿下，校长就把皮黔生撤下来了，再也不提了。我听着就笑，中国人都势利眼，你荣光的时候大家利用你，你不得势了，就一脚踢开你。

毕业后大家再没有交集，聊天就得往回唠，又提及了当年宿舍里的“杀鸡惨案”。当年女生给了我们两只毛绒绒的小鸡，装在纸箱子里，放在床下养着，有一天大家回宿舍，发现小鸡不叫了，拿出箱子一看，两只小鸡被人用热水活活烫死了。为那件事，大家连续讨论了无数个夜晚，最后上纲上线，说谁杀了小鸡谁不得好死，结果是越上纲就越没人承认，两只小鸡死于非命。那时候好几个人私下里都猜疑是小刚干的，这次他跟我说，那鸡真不是他杀的。这悬案二十多年了，始终没人承认。

很快就到了中午，小刚要带我去找个地方吃饭，我说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了。我不好让小刚太破费，巧在路边有间个人家开的小店，两人就进去了，店里也没什么人，正好我们接着闲扯。小刚说，“你这一个人在北京，呆着也够闷的，这么的，一会儿吃完饭，我两个去找个地方消遣消遣，去找小姐玩玩。”我一听，这话头怎么转折这么大，就说，“算了算了，在这吃饭喝酒聊聊天就成。”

小刚问我，“你和林大的那个女生还有来往么？”小刚真行，我八百年都忘掉的事儿，他还能记着呢。我说，“从没联系过，这半辈子都过去了，她也都成黄脸婆了，还有什么可联系的？”小刚说，“人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儿，该快乐的时候就得快乐，要不嗖地一辈子就过去了。有家庭也没意思，天天叽咕，烦都烦死了。”小刚读书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孩，现在的妻子当然不是那个，我没跟他提那个人，我不愿意提别人过去的事儿。开头我说一人就喝一瓶酒，说着说着一瓶酒就光了，分别再喝一瓶。干了一杯之后，小刚再劝我，“一会儿我们去玩玩，你跟我去就行，这都什么时代了，玩玩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没答他，只顾喝酒。我觉得寻花问柳这事儿比较私人性，两个老同学一起去干这个，我做不出来。

喝完酒是午后，街上有些热气，小刚又提示我去玩，我就说，“太累了，我要坐车回去了。”小刚这次的变化是他对野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是谁传染给他的，当初他不这样，他喜欢高尔基，还喜欢鲁迅，怎么当年那么左的同学都被社会变化了？小刚说我要愿意来他这，就来。我也跟小刚说，要是愿意去我那，随时去。两个中年人在天津的路口分手。我往车站的路途中一直都在想，时间多快，再有二十年，我们就都会被这社会下岗。然后，我就拼命地回忆，林大的那女生长什么样子了？我那时不是在树皮上刻她名字了么，怎么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人生，都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