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鸿: 人祭

牺牲者将在比赛后从球员中择出。

东西石墙正中央的顶端各有一个石环，上面精雕着两条互相缠绕、互相咬杀的蟒蛇。按照众所周知的规则，只要把球投入石环即可绝杀对手。可是，石环太高太远了。他从十几岁起便充当主球手，二十年来几乎打遍尤卡坦半岛，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球场。他仰头再次望了望摆放在石环顶端的球。他曾亲手制造过无数只这样的球。日出之前把橡胶树皮切开，收集乳白的液体，然后注入从月光花枝蔓里轧出的汁液。将两种液体按比例混在一起搅拌，越来越粘稠，便可以抽出极富弹性的橡胶线来。用这种线缠出来的球弹性极好极，往地上一丢就会上下跳动，反复不停。可是眼前的球比他使用过的要大得多，宛如人头，黑乎乎的表面画出骷髅的图案。这球至少重如南瓜，靠肩、肘、髋和木棒的反弹把球击起穿过十来人高的石环，简直是不可能的。

然而没有退路。家乡那片椰树成林、沙滩洁白的美丽国土，遭到伊察的欺辱蹂躏已有几十年了。占领者奸淫掳掠，为所欲为，遭到顽强激烈的反抗。看到武力无法解决问题，伊察国王决定采用近千年来常用的办法，在库库尔坎面前用球赛来决定被占领国的命运：假如被占领国的球队得胜，他们便得到自由。因此，对于他和队友们来说，此战不可言负。

胜利将为祖国带来自由，也必取走自己的性命。因为作为人祭牺牲给库库尔坎的，将是那得胜球队的首领。

老母亲皱纹密布的面容又一次浮上心头。临别时，母亲清泪长流，满头白发在海风中狂乱地飞舞。

战鼓、音乐和欢呼声达到高峰，两队球员来到高墙脚下，摘下头盔、披风，束紧头顶、肩膀、腰围、膝盖的护甲，将小腿粗的木棒插在腰间。

鼓声骤停，伊察的大祭师念动咒语，缓慢登上东面的高墙，走到球场中部靠近石环的地方，把黑球高高举起，用力掷入场内。

吼声再起，比赛开始了。

亢奋的喧嚣下进行着一场空前惨烈的抗争。敌方队长是个高大凶悍的家伙，满脸疤痕，肩头、两肘，甚至腰间裸露的皮肤全是厚厚的老茧，如水牛皮。沉重坚硬而粗糙的橡胶球打到身上，眉头都不皱一下。其他的对手也是剽悍勇武，既沉重又敏捷。两队如猛兽般相互冲撞，不时有血光喷溅，骨头碎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挂彩的撤下去，新球员补上来，但敌方攻击的威力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黑球数次穿过自己半场的底线，比分远远落后。

决不能输掉这场球！他朝队友们摆出一个手势，示意改变战术。队员四散开来，向敌人的后场迂回。他冲向空中飞来的黑球，一跃而起，抬右膝猛击。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一直传到后脑，使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击在地面的同时，他看到黑球飞过数名敌手，己方的前锋高高跃起，右肩甩动。如果这一击得中，球穿过敌人的底线，便可以得分了。但就在这时，敌方队长鬼魅般出现在前锋身后，球棒猛击前锋的后背。肩击失败，黑球狠狠击中前锋的面颊，随着惨叫，鲜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耳朵撕裂，软塌塌挂在肩膀上，犹如撕开的香蕉皮。

黑球改变方向，掉头飞回。七条黑汉几乎是并排着朝自己奔来，他们的背后，几个队友在地上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十几个回合的争斗，他已经充分感受到对方熊罴的力道、虎豹的速度、蛇蝎的阴毒。但他必须是胜者。他大吼一声，迎着七条大汉直冲过去。

看台上呼喊声一下子寂静下来，人们屏住了呼吸。他孤零零冲进那道飞速移动的人墙，顷刻间肢体纷飞。人墙垮掉的一刹那，他飞起一腿，接着重重跌向地面。黑球高高飞向空中，在蓝天上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西墙顶端的石环，飞出场外。

全场哑然，接着是雷鸣般的欢呼。球场建立上百年来，从没有人能够把球射入石环。人们互相拥抱，为能目睹这场史无前例的球赛而庆贺。队友们扑到他身上，发现他面色如土，冷汗淋漓，那条腿说什么也动不得。

人们将他抬到西墙正中的墙脚下，为他戴上赛前取下的头盔。南端神庙的大门敞开，头顶鸟羽、浑身彩绘的祭师沿着陡峭的石阶朝球场走下，身后跟着三名上身赤裸的壮汉，肩扛黑色的石斧。

球场早已成为狂欢的世界。人们唱着吼着跳着，在他面前围成巨大的半圆，鼓乐齐鸣，火把也点燃起来。

他在队友的搀扶下靠球棒勉强站直身子，折断的右腿战抖不止。刀斧手的石斧在人群背后摇动，不久祭祀就要开始。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浮雕：得胜者单腿跪地，头颅被齐颈削了下去，血液喷发，形成七条血注，六条成为巨蛇在空中扭动，最中间的血注却变成一株奇树，向八方六合伸出枝蔓。愿这奇树赐我自由，佑我亲人。他口中这样念着，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帧圆圆的女人的脸庞，黑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女人的肌肤也极富弹性，但是那种温软的弹性，令他如醉如痴。告别的夜晚，女人把他的头紧贴在胸口，幽幽的体香让他心灵颤动，痛苦不已。

狂欢一直进行到日落。仰观天象的祭师这时挥一挥手，刀斧手把他架上球场南端的神殿。背对夕照朝东望去，球场外是一座巨大的广场，中心的建筑巍峨壮观。九层底座为正方形的高台，一层叠一层，构成硕大无朋的金字塔。目光可及之处，金字塔的西面和北面各有一条宽阔的石阶路，直达塔顶，那里紫气蕴氲，落日的余晖把城堡般的神庙涂成耀眼的金红。

不知何时，喧嚣已完全停止。人潮涌向广场，密密麻麻从四面围住金字塔。他们匍匐在地，口中不断地称颂羽蛇神库库尔坎。人海中的哼鸣低沉而久远，犹如家乡海边连绵不息的浪涛。夕阳缓慢地转动，他赫然看到，金字塔东北角的阴影渐渐投射到北面的石阶护道上，护道的接地处，有一座石雕的巨大蛇头。夕阳利用金字塔的阴影在石阶护道上涂画出九节蛇身，蛇身恰好连接到石雕的蛇头。

库库尔坎降临了。

祭师伸开双臂，大声颂赞。广场上祈祷的涛声变成疯狂的呼号。

哦，来吧，神圣的库库尔坎，你这攻无不克的战神，喝尽我的鲜血吧，只要我的人民永远自由。来吧，智慧的库库尔坎，你这无所不在的幻神，让我穿越宇宙，与先祖同在，与母亲同在，与爱人同在……

黑石斧遮住了晚霞，他挣开扶助的手臂，转向金光熠熠的库库尔坎，拄着球棒单膝跪下，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