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站
有谁曾提前四个小时就去车站接人的经历?总之,我是从来没有过,这次是例外。 早晨我醒得特别早,一想到列车就要到北京了,我真是坐卧不安,干什么都干不进去。不如先去东单转转,看看下一步要入住的房子怎么样,但是也太早了。早就早,整个人已经简直没有办法再呆在公寓里了。步行到东单北大街那里,周末一大早的,人却不少,许多店铺都开了门。我不喜欢北京的卫生,尽管后起的玻璃幕墙高楼一栋比一栋亮堂,但街上总是污渍渍的,空气又灰突突的,这样的市景无论如何和高雅别致联系不起来,也不理解首都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么个常被沙尘暴笼罩的城市。
看过了房子才十点钟,房子很小,不过够我住了。我挺喜欢那个院子,封闭式的,草地上的玉兰花含着白苞,过几天就会尽情绽放。这下我就再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沿着街边走,看见什么都想买,又懒得买,提东西走路很费劲儿。我走到了长安街,街上车水马龙,城市大了,就干什么的人都有,在我原本的想法里,这个时间大家本应该卧在床里睡懒觉,可街上却不这样,天知道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后来我想大概别人也会这样看我,我不正是在百无聊赖地溜街么,而且是在一个大早上。
我看见了地铁。地铁上人倒是不多,我站在第一节车厢内,透过窗玻璃,可以直视火车在黑暗中穿越地道的情形,一会儿光明来了,就到了一站;黑了,又开始驶往下一站。我在地铁里觉得人的一生其实好像做不了什么事情,比如有许多时间都花在行路上,在路上走了一天,人生就少了一天。那许多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高级雇员,也都做不了什么,大概准备行程的时间要比投入工作的时间还多。人生都一样耗费在空气里,其实和农民在乡下种地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军事博物馆,我就下了。天气真好,瓦蓝瓦蓝的,喜鹊嘎嘎地叫着飞过我头上。北京依旧是工地,走路的时候得用心思找人行道,否则你可能走错了。我在街上绕了一会儿,时间还是太早,不妨就去博物馆看看,现在总算跟国际接轨了,博物馆免费。那里正在展览十一五规划的伟大成就,九大常委的图片打头,要是换个时间,我一定会仔细阅读博物馆的所有展板,可是我的心思完全没在那里,我试图让自己慢下来,但很快我就感觉步子嗖嗖嗖地快了,这个早晨我原本就没计划看展出。后来看飞机大炮的实物陈列,我几乎是小跑着的,那些鬼东西对军事家对科学家有意义,我没什么兴趣,尤其在这样的一天。我在博物馆站不住了,出了门,发现海量的游客正在袭来,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了。
距离午后两点还有两个小时,我坐下来休息一下,和在京的朋友互发了几条短信。抬眼望天,阳光刺目,春天来了,小鸟的鸣叫声都和往日不同。 往西站的方向走了。在一条巷子里闻到香气,才觉饥肠辘辘,早上也没吃饭,胡同里川湘馆子多,不想吃,太辣,勉强找了一间饺子店,只要了一碗炸酱面。店里没有报纸,我靠在窗口向外看,有许多外地人背着包裹三三两两地在巷子里踟躇,他们像蒲公英一样地漂进北京,满怀着挣钱的理想,有的人来,有的人走。这城市高楼起来了,玻璃擦亮了,外地人的青春都不见了,但冷酷的北京再不会还有人记得他们。我知道,一到了机场或者车站,我的情绪总是跟平常不一样。长亭外,古道边,人们很容易离愁。
我第一次贴近北京西站,太大的建筑物体了。越走近,人越多,到门口的时候出来的人和进入的人混杂在一起,相互挨挤着。外来的民工或独自或小撮地盘坐在路边,有的翻地图,有的打电话,这茫茫的北京将完全淹没他们。有些大人怕自己的行李被人偷走,叫孩子们坐在那上面,孩子很敬业,一个人成“大”字形趴在好几件破旧的行李上。我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跟爸爸进城的样子,爸爸也让我看着我们的破提包,那些东西对城里人其实不值一文,但哪怕一件破衬衫都是我们乡下人的宝贝。我在人群里穿梭,要找入口,同时又要找公共汽车站或者出租车站。西站太嘈杂,人流涌动好像《滚滚红尘》中当年逃难台湾的场景,不过用不了多大一会儿,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买了张站台票,看时间还早,就在西站地下空旷的大厅里熟悉环境,有许多外地人围坐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当然也包括我。而当人流越来越少的时候,我也在警惕地看着身边来往的人。有一根大柱子后,一个男人拽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被拽的那个人满脸讪笑,拽人的男人似乎要打被拽的男人嘴巴,我快速走过,猜想可能是为了毒资或者嫖资而发生冲突,这种事总是该离得越远越好。西站实在大,足够容纳一切黑暗。
我进了站台,有凉风顺着铁道线飘过来,站台上还有许多侯客的人。有一辆空空的小车斗停在站台上,我坐在了上面,抬头对着我的是一块电子时钟,接着我等待的是倒计时。我内心里兴奋极了,可是越兴奋,我越难过。聚的时候盼来了,散的时候也就快了。我看见了拐弯处的亮光,列车在晚点半个小时之后终于进站了。我跑着寻找第13车,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看,然后当我透过窗子看见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儿时,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女儿看见我乐得跳起来,我能看见她的口型里喊着“爸爸,爸爸”,女儿要从过道里的匆匆人流中挤出来,妻子拉住了她。女儿就是父亲的全部,真的,和女儿相比,这世界上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 女儿好像变了许多,我的第一感觉是那样,但怎么个变化,我却说不出来。我进了车厢,女儿一下子就跳起来,我把她搂在怀里。女儿怎么会知道,没有了她喊叫声的北京,我是多么的寂寞,有时候甚至是无助,我不愿意回到我那空荡荡的房间,我总是在想她,没有一天不想她。我们在人流中走出西站,我牵着妻子的手,又牵着女儿的小手。我问女儿喜欢北京么,她说喜欢。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有爸爸。后来在出租车上,女儿跟我说,以后永远不要爸爸呆在北京了,那一刻,我始终看着窗外,没法直视女儿。
2011/4/3
女儿和我在床上一起看电视,演基顿(Buster Keaton)的喜剧,胖子和小狗钻进草堆里,一会儿有人拿着叉子来挑草,叉到了胖子的肥屁股,他和小狗都从草堆里跳起来,演到这里女儿笑得前仰后合,还笑出了眼泪。女儿滚到我的身上,把我也撞倒了,女儿就这样和我在床上疯。我喜欢女儿的这个性格,很乐天派,我妈以前说我小时候也这样,也许性格也会遗传。女儿跟我闹,我随她摆布。她这次特别喜欢骑在我的脖子上,或者让我趴在床上做匹小马,不管怎么样,女儿都乐得不可开交,我感觉满走廊都能听到她的欢乐声。女儿问我:爸爸,明天是不是我和妈妈就回深圳了?我怕她接下来问我是否跟她们一起回去,赶快堵了她的嘴:是的,不过回家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女儿就说:我记住了,爸爸。女儿睡着了,我趴在一边看她,这孩子近乎没有一处地方不像我,上帝就这么安排的,当你被社会挤压得无比炎凉的时候,他派个小天使来重新燃起你对生活的热情。夜里我搂着女儿睡,我醒来了,就会拉着她的小手。我爱女儿,做了父母的,都会有同感。
女儿懂事,像临行前的这个早晨,她一点儿都不闹地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往天她会拽着我赖一会儿床。我和女儿都听从妻子的指挥,七点钟起床,洗漱完毕,简单吃点儿早餐,就提着包出门了。时间好像满满当当的,都在匆匆中。上了出租车,女儿坐在我身边,照例是学习路边招牌上的汉字。女儿还是把“商”字读成“滴水”的“滴”,于是就成了“中国工滴银行”,很奇怪,我纠正了她许多次,她还是改不过来。仰仗妻子的勤劳,女儿已经认了数百汉字,大部分的标牌她都念得出来,孩子聪慧,比自己得了什么成绩都高兴。女儿得到人生的第一张奖状,是幼儿园小班年级的故事大王,我让妻子把原件拿过来,就放在我床头。我也不晓得这是种什么样的心理,或者是我小时候过于贫寒,什么都没得过,现在有心理补偿的需要。 高速路两侧是高大的杨树林,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长出来,大大小小的鸟巢特别明显。我问女儿那是什么鸟的巢?女儿说是喜鹊妈妈的。我问鸟巢是用来做什么的?女儿说是喜鹊妈妈用来孵小宝宝的。我问女儿,是想留在北京,还是回深圳?女儿说,要回深圳,和妈妈在一起。我说那不要爸爸了?女儿说,等放假了再来看我。
T3航站楼很大,也很气派,女儿站在推车上,我推着她。女儿对什么都感兴趣,她到处张望,这个小小的年龄,正是对世界好奇的时候,而我的人生轨迹恰恰朝着和女儿相反的方向运行,这世界凡是和我没关的,我都没兴趣了,偌大的航站楼里我只是看着女儿。几天的时间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我带女儿去了游乐场坐旋转车,还能记起的就是女儿装作肚子痛,等趴在我后背上就哈哈大笑,还有什么呢,时间怎么就如烟一样说没就没了呢。 办好了托运,办好了登机牌,还有十几分钟的样子,我推着女儿,一家人在大厅里闲走。我跟妻子说,回家让孩子把简单算术练好了,英文可以找个外教的班听着玩儿。我又跟妻子说,她自己得准备学英文,必须得学了,我们死之前这世界依旧是美国世纪,改不了,不学英文,人就跟盲人差不多。我跟女儿又说,回家乖乖的,不能惹妈妈生气。
距离起飞还有半个小时了,送她们去安检,结果那个安检口需要乘电梯去楼下,也就是说她们一下了电梯,我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想跟着一起下电梯,可是没票,人家拦着不让我过去,可是我拉着女儿的手却不愿意放开。早晨我带着帽子,打开风衣的领子,低着头,松开女儿的手,逆着人流转身走了。我听见了妻子叫我的声音,那我也没回头。 我回头的时候,电梯口上已经都是陌生的背影,妻子不见了,女儿也不见了。
在人生的后半程,我突然选择漂泊起来,在很多个闲下来的安静的夜里,我关上灯,望着窗外的辉煌,反复拷问自己这样的选择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不能轻易地否定自己,于是当对女儿的思念日益强烈的时候,这样的拷问就会再来一次。值得我欣慰的是,妻子说,女儿在家里玩得很开心,如果没人提起来,她也很少想到我。女儿不想我就行了,孩子不痛苦,这比什么都重要。孩子小,几个玩具和几个伙伴就能填满时间,我和孩子不同,我已经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失去兴趣了,世界可能是假的,而只有自己的孩子是真的。这浮华的人世,除了倾轧就是虚伪,你刚从一个陷阱走出来,等着你的就是另一个陷阱。
我在机场徘徊了好几圈,妻子说我家里的顶梁柱,她哪里知道,没有她们,我脆弱不如浮尘。乘车返回市区,一栋一栋的房子飞掠而去,我感觉自己真的就是漂在北京的上空,我依然没有方向,也没有未来。 妻子和女儿来的时候,迎春花盛开,这时花儿基本都谢了。在东二环拐角,却有几株樱花正热闹着。
20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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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pking: 估计到北京是进党校学习吧? 我哭是因为写的很让人想哭。
不过我没有天天想我的女儿了。 可能是她大了吧? 估计4-5岁时, 要不在身边, 会那么想的。 很幸运那 ...
waspking: 可能文笔细腻吧![]()
是个文人。 去做官, 可惜了。
fancao: 哦,不知哪儿来的印象,一直以为二平是个妹妹。![]()
老糊涂了。
雾雨: 你在北京吗?

二平: 星光好。我对旧金山的印象很好。下次再去,不知何年了。
北京也没啥好玩的,走到哪儿都是痰。世界痰都。

星光: 二平好!女儿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带着她在北京好好玩玩吧。![]()
写得好,真是父女情深啊。。。
红豆: 北京现在天气怎么样?有人害怕辐射吗?西客站我还从没去过呢。

红豆: 北京现在天气怎么样?有人害怕辐射吗?西客站我还从没去过呢。


西客站我还从没去过呢。 
。写得好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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