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他才醒来。昨晚特意没上闹钟，就是想多睡会儿。一看表，十点二十八分43秒。Bloody hell，这么晚了！他一屁股坐了起来。下楼，看见老婆的留言静静地躺在饭桌上：‘下午有会，买菜的事归你了’。短短的话却透着穿心的冷漠，连常用的那个浪漫签名也不见了。咳，冷就冷吧，他这么安慰自己。谁叫他非要搬出这个家呢。 他这次可是太固执了，固执到了百之分99.74的程度：同时找到两个工作，一个在本地，一个在好几百英里外的A城。他不顾老婆反对，一定要去A城。这个家太让他窒息。每天晚上都是老婆的叨唠，跟儿子为学习的事吵个不休。其实，有必要吗？得A或B，差别就那么大吗？他当年还得过C呢，后来不是也照样进了好大学？ 明天终于就能离开这个家了，心里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不禁哼起了小调，开始装点行李。心情好干事就利索，还不到两个钟点儿，箱子已经装的差不多了。坐下来，一边吃午饭一边数那堆硬纸箱子。一，二，三，四，五，不对啊，应该是六个箱子，怎么只有五个？他跑上跑下，几个屋子都找了，车库里也看了，没有！怎么会少一个箱子呢？是不是原本就是五个呢？不会吧？他对数字有惊人地记忆力。常用电话号码且不说，银行卡，信用卡，自己的老婆的社会保险号，那些长长的数字，他都能记得准确无疑。把五错搞成六，这样的错误是绝对不会出在他身上的！ 手机亮了，通知他coolmail里有新邮件。他打开电脑，原来是一个叫土儿胡同的女网友来的短信。土儿说，听说你要搬到A城了，我离那很近，以后有机会去看看你。他的心发颤了。见土儿？一股许久没有的热流，以每秒3.14米的速度从脚心向上冲来。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喜欢这位虚拟世界的女子。这些年在家里，他觉得没人把自己当一回事，他的存在一点也不重要。可在土儿妹妹的眼里，他却是圣人，是明星。这种被人崇拜感觉真好.。此刻，他闭上双眼，让自己的幻觉在黑暗中飞跃。他陶醉了，…… ‘那丢失的箱子呢？’ 这个缠人的问题好像一顿乱棍，把一块冻豆腐砸成了豆腐渣.。他突然又困扰了。一丝隐隐的郁闷浮上。他继续收拾东西，小调也不哼了。 晚上,老婆帮他查点了行李，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他没好意思提起箱子好象少一个的问题。 儿子来了，说， ‘爸，你要走了，我送你一个东西’。 他接过来一看，是儿子画的一幅铅笔画。全家三人的合影，密密的线条，把每人的神情勾画地非常细腻。看来，这绝不是一日之功，儿子早就开始画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没想到，快上高中的teenager竟这样懂事。他拍拍儿子的肩说声谢谢。但两眼却不敢直对儿子。 这十几年来，内心里他一直把儿子视为自己的情敌。没有儿子前，两个人的世界多美好。那时候的老婆可真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他最喜欢每天晚上，把老婆搂在怀里，听她唧唧咋咋地说话。老婆的肚里有数不尽笑话。可是，生了儿子，老婆就得去哄儿子。常常，拍儿子睡觉拍着拍着把自己拍着了。结果让他一人守空床。 正想着，老婆说， ‘Darling，明天上路要早起，我们都早睡把。我这几天半夜老咳嗽，不想打挠你，我就睡客厅了’， 说完，给他一个good night kiss，就下楼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渐渐地，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近。恍惚中他看到了幼小的他。那年，家里买了第一台冰箱。妈妈把包装箱留了下来，给他做了一个小小的纸房子。就是这个纸房子后来伴随了他整个童年。他放学后是从不找其他同学玩的。他喜欢坐在那个纸箱里。那里贴满了他自己画的画和少年科学杂志的封面。一个人静静地，忘记了学校的苦恼，幻想着有一天能生活在孤独的小岛上，管理一个彻夜明亮的航海灯，那将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工作.。童年的幻想就是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跟孩子老婆拥抱告别，便踏上了旅途。开着车，头脑里忍不住浮显刚才老婆那红红的眼睛，一定是昨夜一人在楼下哭过。 他打开收音机，FM里正在放送Sibelius的芬兰颂。那激昂雄壮的旋律把他的情绪感染了，他好象看到了一条大船向他驶来，他要登上那船去寻找一个没有烦恼的孤岛。 ‘那丢失的箱子呢？’ 像似一阵狂风暴雨，把他理想的航帆吹散，他突然又困扰了。他关了收音机。接下来的路程，他怎么也甩不掉那箱子的事。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到底是丢了个箱子，还是他记错了？他的头开始疼起来，越来越疼。无奈，只好在路边的小咖啡店停了下来。他要了杯espresso ，想把精神震奋起来。借机，他给老婆发个短讯： ‘到达53号服务站，头疼，吃了1.5片止疼药。爱你。’ 咦？真奇怪，‘爱你’这样的话，已经好久好久没对老婆说过了。没想到，此刻竟脱口而出。 到达A城时，他已经精疲力尽。在公司的人事科，见到了马丽小姐。曾跟马丽通过几个电话。她的声音甜美，和蔼可亲。可见到其人，才知道她目光高傲，满脸冰霜。马丽给他抱来一落文件，让他细读。都是有关他的工作合同。虽然内容都是来前讨论过的，但现在读起来，却句句让他揪心。由于是保密工作，他将不能经常回家。这一条他并没在乎，可现在他突然犹豫了。 ‘在这签个字吧，’马丽说.。 签字？他平生就怕签字！他的手开始发抖。 ‘对不起，能再给我几分钟吗’，他跋腿向洗手间走去。 在洗手间，他打开手机。原来，老婆给他回了八条短讯，都是在担心他的头疼，问他是否安全到达，每个短讯都用了那个秘密的浪漫符号作结尾。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眼里涌出泪花。谁说没人把他当回事，可爱的老婆，还是你最心疼我！他又想到了那丢失的箱子，这个阴影一直像魔鬼缠着他，使他踌躇不前。 终于，他被魔鬼战胜了。他告诉马丽，他改变了主意，不接受这个工作了。两分钟36秒之后，他已经火速地走出了公司，连头也没回一下。在回路上，他忘记了疲劳，开足马力。后悔吗？这888.88哩的行程，白跑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想这些，只想着早点回家。 夜色中，他回来了。就在驱车拐入小街的那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家。远远望去，一个小小的四方阁楼，温暖的灯光从每一扇窗射出。朦胧中，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丢失的箱子！ 这个家就是他心中的箱子，那个小时候总把自己关在里面久坐不厌的纸箱子！ 写于2007年复活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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