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是中国的戏剧,还是外国的改编,都有一点相同,文艺作品和历史不一样,甚至不寻求一样。没有人因此而批评文艺,因为文学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不同。历史
的真实不用说了,什么是文学的真实呢?我认为文学的真实就是合情合理,自圆其说。即便是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其中描述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但
一定是可能发生的事情。每件文学作品都可以是一个独立存在,自成体系的构件,在其内部没有自相矛盾或不可能之处。人们常说“历史除了名字是真的,其它都是
假的;文学除了名字是假的,其它都是真的。”在深层意义上,这绝不是笑谈,而是真理。这句话中的真,是最高层、最全面的真。假如有全能的上帝,祂看到的一
个历史事件的方方面面是任何历史学家都看不到的。只有祂才知道那个真,而任何史家,即便是最严肃认真的人写出来的历史都是不全面的,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
说都是假的。而作家之于其作品,就是上帝之于其造物;至少严肃认真的作者与其作品应该是这种关系。祂创作出来的人物应该是,也可能是真的,在各个方面——
思想、感情、语言、行动,与他人和世界的关系,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因为不是复制现实,而是从无到有,所以只有名字是假的——这个假,只是说它代表
的不是现实中某个真人。 所以,拿自己和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对号入座是可笑的。正经的文学批评也不会指责文艺作品与历史不符合,而且根本不会以它符合不符合历史作为评价文艺作品的标 准。虽然我们经常会在电影介绍中看到专家指出它与历史的偏差,但那只是为了提醒某类观众不要把文艺当作历史。但一个文艺作品如果有自相矛盾或荒谬而不可能 之处,比如说一个右腿截肢的人左手柱拐行走,那就一定会遭到批评。 如此说来,作家们完全可以任意改编赵氏孤儿的故事,只要能够自圆其说,打动观众就好。中国古代的戏剧家用这个故事表现并歌颂忠义,外国人用它展现并宣扬宽 恕。今人再次改编这个故事,当然不应继续称赞义仆效忠主人的品行,更不应赞许拿平民的孩子代替贵族之子去死。其实,古人也未必那样做了。以前改编的戏剧说 程婴献出自己的儿子,为赵氏孤儿牺牲。这种愚忠式的高尚,即使在古代也有悖常情,更不会为现代人欣赏。陈凯歌的电影《赵氏孤儿》把一个普通平民的善良和坚 毅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我认为改编得不错。尤其是“献子救孤”那一段,程婴既是出于无奈,又是为了那一百多个孩子的生命,才不得已让自己的儿子牺牲了;还 有程婴与公孙杵臼的默契配合,这一切都改编得非常精彩,具有极强的张力,令我击节赞叹。但此后半部都陷入低潮,不够给力。其实,电影完全可以跳出原来的故 事,演成更大的悲剧。比如,追求功名的野心和实践彻底改变了赵武,让他投入屠岸贾的怀抱。但屠岸贾明白真相后,不信任他,在害人时赵武才醒悟,与世仇同归 于尽,等等。 这个古老的故事怎样才能进一步翻出新意?历史上,赵氏与晋公确有冲突。杀死暴君,维护个人尊严有理。复弑君之仇,维护王权也有理,尤其是在古代。这对难以 调和的矛盾是否能构成黑格尔最推崇的那种悲剧?黑格尔在《美学》第一卷中说明,他最欣赏的悲剧性冲突,其矛盾“双方都在维护伦理理想之中,而且因通过实现 这种伦理理想而陷入罪过中。”我们能不能把《赵氏孤儿》改编成让黑格尔尊为典范的《安提戈涅》那种悲剧?不要表现什么争权夺利的矛盾,而是表现个人尊严与 君权神授的矛盾。双方都有道理,不是简单的正邪之战,而是复杂的理念之争。表现像雨果《九三年》中共和军司令官戈万、保皇党叛军首领朗特纳克和特派代表西 穆尔丹之间的那种为各自的原则水火不容的矛盾,以及超越那些矛盾的人道精神。在赵氏孤儿的故事中,正好也有三方:晋公、赵氏和屠岸贾,还有孤儿。正如《九 三年》中抢救那三个孩子一样,我认为是可以做到的。 2011年2月17日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