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雨天的晚上

朦胧的灯光下她看到他已经坐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总觉得今晚的位置好象不对。
　　她坐到了他的对面，有些不舒服。
　　“你吃点什么？”他问。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可眼睛里有温柔的能让人化掉的光。她每次看到他这样子都有些许甜蜜的心痛。她点了一份蛋包饭，最近她的食欲特别旺盛。她笑着说：“我好象得了甲亢。”他摆弄着手里的菜单，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胖与瘦，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让他着迷。他一直是一个不爱动嘴的人，凡是动嘴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做，比如吃饭、说话，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他实在不知道吃什么好，他让她为他随便点一份什么都行。
　　她问脸上凝固着职业笑容的服务员：“什么清淡？”她为他点了一份清淡的五花饭，外加一大杯扎啤。她知道他不喜欢吃肉，每顿饭必须喝酒。
　　然后他们坐在那里等，其实不是等吃饭，而是在等着其他的什么。
　　他一直注视着她。她二十九岁，可外表看来女性成熟的气息特别少，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纯真，只是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不易察觉的皱纹。他三十岁，虽然只比她大一岁，可是他总觉得比她老许多，他的额上有两条不直的皱纹，她总是笑话他，说是约等于号。也许这种状况是因为他已经为人父，她不曾做过母亲的缘故。
　　他们现在能坐到这里，是因为女孩生气了。虽然他的心里牵挂着生病的儿子，可是她打电话执意要他来。他不想惹她生气，更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他必须来，他必须做的事情好象很多。
　　她现在有些内疚了，因为她知道他是个好爸爸，她希望他做一个有责任心、有爱心的好爸爸，况且他的儿子需要他，比她更需要他。
　　外面下着雨呢？虽然屋子里听不到雨声，也看不到外面，可是她知道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一直下着。
　　雨天使人忧愁，这样想，她的愁绪就涌上了心头。她愁什么呢？她一直是个想要飞的女孩、她一直是个想要得到很多东西的女孩，不然明也不会跟她离婚。可自从认识他之后，她好象改变了许多，那么多梦想都无所谓了，她有些渴望跟他过平淡快乐的日子。
　　她低着头大口地喝茶，她为着自己的改变不安和矛盾。
　　雨还在下啊！雨还在下，雨天是一个忧愁的小妇人，雨天是一个爱哭的小妇人！
　　她沉浸在雨天的没有答案的思索中不能自拔。
　　他静静的看着她，她的美丽和典雅让他自卑。他不高大，也不英俊，他觉得她是一条握不住的游丝，随时会在他手中滑落。
　　他忽然想起了她说有水的地方像人有感情一样会很美丽。他念大学的那座城市有几条湖泊，应该是个美丽的地方，而美丽的同时也有许多困顿的回忆。他的婚姻出了问题，也许从最开始他的感情就出了问题，他做错了选择？结错了婚？他这样想，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家原是个大家族，后在一次生意失败后四分五裂了，连家里的房子都抵了出去，从那以后妻子秋跟他的话越来越少。现在想来那么骄傲的同学秋能跟他结婚是看重了他的家庭，随着经济的每况愈下，秋对他的态度也降了温。
　　他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孩。她还在很认真的喝茶。她想什么呢？他真的猜不到。这个女孩是他的情人吗？他想拒绝这个词，他讨厌这个词。
　　可她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他们相识还仅仅不到三个月。
　　——他们偶尔到这个地方来——
　　——她偶尔会给他做饭吃——
　　——他偶尔会住到她家里——
　　……
　　他的啤酒来了，他开始喝酒。他喜欢喝酒，虽然喝完之后会有些胃胀，就象他喜欢与她约会一样，虽然每次都有种隐隐的罪恶。
　　她问他：“你儿子病好点了吗？”她这样问忽然觉得自己虚情假义的，她开始想让他回家。她又不说出口，他是冒着雨来的啊。其实原本她就不该让他来。她是有些任性的，任性到没有道理。她开始担心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他的儿子，那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脸上总挂着一种做错事之后的坏笑。
　　他对她说：“昨天我儿子发着烧。”她愧疚地低下头想也许现在这个小男孩还在发着烧。她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把头转过去不想让他看到，她为着那个小男孩掉泪了。她在卫生间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笑容就象他的儿子那般的坏笑。
　　其实她也不是为着那个小男孩落泪。她哭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她哭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好象爱上了他。她不想爱上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跟她一样婚姻出了问题并且有小孩的人。
　　她回到了座位。烟灰缸里满是烟头，这些烟头带着一个又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两份饭完完整整的摆在餐桌上，他还一口都没吃。她说：“你多吃点儿。”
　　他是太瘦了。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坐在大大的沙发里，也许是沙发太大的原故，他显得那样瘦。以后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希望他能多吃点，她总是在想，他是太瘦了。她给他做饭吃，她希望他能喜欢吃她做的饭。她其实是不会炒菜的，她为着放多少盐发愁。在和明离婚前，她根本就没炒过菜，她现在为他胡乱的炒菜。

他喜欢她端着盘子说：“尝尝我做的菜！”他总是称赞她做菜味道很好。
　　她自己是不爱做饭的，一个人的时候，她连方便面都懒得煮着吃，她宁可饿着。饿不是她做饭的动力，他瘦是她做饭的动力。
　　她真是太希望他能胖一些。
　　他努力的吃着饭，他鼓励自己多吃些。她把自己餐盘里的饭匀给了他一些。他开始发愁这么多怎么吃啊？但是他知道她是好心的。他也想自己胖些，于是他继续吃。
　　她看着他有点痛苦的吃相于心不忍，她说：“吃不了，就不要吃了。”
　　他听了这话象小孩子不用写作业了一样高兴。
　　她的饭已经吃的干干净净了，胃还是饿，一如她空落落的心。他的餐盘里剩的乱七八糟的，是他理不清的家庭琐事。
　　这时候，她想起了明。她知道明离开她是因为她吓着了明，她对自己和对明的要求都过高。明也许认为她有志气，但是有志气的女孩不一定可爱。
　　结婚四年，她一顿饭都没给明做过。她以为明不喜欢只会做饭的女孩，而没有追求的女孩子。她有时间就给明弹钢琴，他们还常去旅行，世界各地的好风景几乎都走遍了。她的浪漫没能留住明，也许明只是想要个柴米油盐能实实在在过日子的老婆。
　　明离开她以前也从没说过爱她，只是说欣赏她。一个女人如果落到只被男人欣赏的份儿，恐怕也是一种悲哀。她能接受各方面条件看来都不太好的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敢走进她、他能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做所有事情，不管他到底懂不懂。而且她感觉到了他平凡的外表里实际藏着很多珍贵的东西。
　　和明离婚以后，她独居了半年，刚开始的时候她其实是铁了心不结婚的，可是现在她动摇了。
　　歌手边弹吉它边唱着歌。他觉得很好听，虽然他听不清歌词是什么。他谈起了秋……
　　她不想再听，所心她说：“我头痛。”她表示不满的时候总是说这句话。他不讲了，他望着她，想这个女孩是我的什么人啊，想这个女孩做的饭很好吃。他有想离婚的冲动，这种想法不止一次，这种决心也不止下了一次，虽不全是为着对面的女孩，但他免不了幻想着娶了她。她是一个对物质看的很淡的人，况且她做饭那么好吃。可是他想到了儿子、父母亲，那么多的麻烦事，这种决心就变成了犹豫不决，况且他们相识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他领她去过他倾其所有买的目前还没完全竣工的房子。她是不想去的，她一向不喜欢做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她不好拒绝他，不好打消他的快乐。在那个大大的空房子里，他规划着怎样布置才好，他问她沙发摆在哪里好？地板铺什么颜色的？用哪种吊灯？打什么样的书柜……她强忍着不快回答他的问题，帮他规划他的新家。
　　在那个屋子里他充满希望。
　　他因为有了新房子，对他的婚姻有了一线希望。
　　他对他的家庭又有了新的幻想。
　　她站在空旷的屋子里没法把自己想成一个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局外人。她怕这个空房子，这个空房给他婚姻的希望让她怕。
　　服务员已把餐桌上的餐盘撤掉了。餐桌上有几个扎啤杯子，有几个茶杯。都是空的了，他又按铃要啤酒。
　　她不知道他想喝到什么时候。外面还在下着雨啊，应该还在下着雨。
　　他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啤酒淡淡的清苦了，也许婚姻生活就像喝啤酒，无论什么牌子的啤酒喝多了都会没感觉，再喝多就会吐。他这么想冲着对面的女孩苦笑了一下。
　　“这样的雨天，我不能让你自己回家。”他终于找到了不回家的理由。
　　他又住到了她那里。他拥着她想好好睡一觉，可是真的睡不好。一晚上他看了无数次表，他要早点回家，因为他的儿子等着他，因为他的儿子病还没有好。他每次看表，她都要醒过来，可是她假装不知道。她想着那个小男孩躺在他的怀里不是很安心。
　　他终于走了，外面还下着雨。
　　路上，他想他根本就不该来。
　　她躺在床上哭了，因为她没有给他找到伞。

 

                                 《南方文学》 2008年 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