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化蝶

 化蝶
                           

一、

“你过来啊！”小美在窗帘后面叫子予。子予一悸，正在写字的手有点抖，她是怕这个小妖精的。老师怕学生，听起来真荒谬，更何况是一个三十岁的老师和一个七岁的学生。
“来——啊！”小美探出脑袋。子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重回到卧室。“我在这儿！到这儿来！”稚嫩的童声里夹着蛊惑。
这窗帘，大概有五年没洗过了吧？子予寻思着，慢慢地钻到了窗帘后面。“你讨厌！讨厌！这么长时间才来。”小美握紧了拳头砸她，小手有意无意地滑过子予的胸部，有点疼。子予装作晕倒的样子把头重重向右一歪，小美开心地笑了，豁牙露齿的。
接下来，她们开始玩人贩子的游戏，彼此欺骗，互相倒卖。遇到小美觉得好玩的情节，她们就得重复七八次，子予有点儿腻歪，完全是为了应付学生。
折腾了一阵子，小美终于玩够了。她跑到化妆台前，往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又拿了唇彩把嘴抹得极闪亮。
“睫毛油没啦，再买一枝新的吧。”小美说。本来，那一枝够子予用一年的，小美七天就给用光了。她爸爸妈妈不准小孩化妆，她就跑到这里偷着臭美。
“不买啦，小孩子总化妆会伤害皮肤的。”子予说。
“你讨厌！”小美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告诉你多少次了，指着别人说话没礼貌，而且，不要说‘讨厌’这两个字。”
小美仍然怒气冲冲地瞪着子予。子予不知道，小美的妈妈常常指着丈夫的鼻尖说：“讨厌！”生气的时候如此，高兴的时候亦是。子予转头进屋，胡乱抓起一本书。小美一扭一扭地走了进来，脚上趿着子予的高跟鞋。子予的目光仍然盯著书，只是斜瞥了她一眼。小美伸出粉红的小舌头扮鬼脸，不停地逗弄子予，直到她绷不住脸，笑出声来。小美抓着子予的胳膊亲了一口。子予的心底一下子变得很柔软，接着整个人也软了，好像连骨头都化掉了。
接下来，小美把子予的书夺过去潇洒地扔到床上。“老师，你给我买睫毛油。”她已经坐到了子予的腿上，两只细长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子予明知她的要求无理，却没法拒绝。
小美达到了目的，主动要求学唐诗。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小美扮蝴蝶，子予扮儿童，她们在屋子里追逐着。
小美张着胳膊飞啊、飞啊!在子予的眼里，小美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子予想捉住她，可是小美飞得那么快。当小美飞上蓝天的时候，子予却坠到了谷底，她的脸已经惨白了。小美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其中夹着昆虫翅膀振动的声音，不过是放大了无数倍的........

二、

周末的正午，子予走在喧嚣的街上。她忘了自己在人群中，只是想着小美不在她的身边。
小美是彩色的，子予是黑白的。
童年的子予和童年的小美在不同的空间维度里，她们没法重合，两个人迥然不同。可是小美却在不经意间把童年的子予唤醒了－－
有一次，子予笑得太厉害，眼角笑出了一堆细褶。小美说：“你有点老了。”这句话，在子予听来很熟稔，儿时的她对某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
子予曾经有个姑姑。她给子予涂豆蔻的指甲，扎水粉的蝴蝶结，她们之间还发生过一些事情——那是秘密，子予一直没说出口。
长大后，子予问过父亲，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亲戚。父亲却不记得了。子予敢断定那个女人的确存在，虽然她记不起连续而完整的事情，但一些画面和片断是清晰真切的。
子予刚刚去看了心理医生。
“幻听、幻觉，你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如不及早治疗，可能会……”够了，子予打断心理医生的话。他看到子予愤怒的样子，口吻变得温和起来。可是医生再说什么，子予已经听不进去了。
其实子予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不想揭穿自己。这次，她鼓足勇气来看医生，是想借助别人的手，撕开那层缚着的茧。可是子予失败了，彻头彻尾失败了。
她仓皇地逃了出去。
子予打开家门，屋里冲出一股刺鼻的花露水味道——这是小美的味道。小美给子予的感觉一直很强烈。
子予坐在沙发上，把小美落在这里的橙黄色小外套闻了又闻，然后蒙在胸口。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第一次见到小美时的情景：小姑娘梳着齐眉的刘海儿，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透着七岁孩子不应该有的狐媚气。
他的爸爸抱着小美坐在子予家客厅的沙发上，小妖精的两条长腿晃来荡去。子予注意到她的脚趾甲水晶一样亮，这个鲜活的小生命，还是那么娇嫩，子予以前也是这样吧？可惜，岁月已经把她折磨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她不喜欢又不得不接受的样子。
那天小美被爸爸妈妈领着下楼的时候，回头瞅了子予一眼，她们对视的刹那，仿佛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对一个同性小孩，是不应该想入非非的，可惜当一个人被某种诱惑钳住了的时候，动物低级本质全都暴露出来了。
子予骂自己不是人，是动物。
她抽了抽鼻子，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酸臭味。“你好臭”，小美经常这样说子予。她对气味很敏感，这点和子予一样。可是她似乎又不嫌子予“臭”，就像童年的子予不嫌爸爸臭一样。小美经常粘着子予，甚至要求和她一起洗澡。子予没敢跟她一起洗，她没有勇气去拥抱和抚摸一个初来的、干净的儿童。
前天小美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在妈妈的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当时子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紧张地观察着那个女人的表情，幸好她一直是微笑的。可是现在小美不说，并不代表她能一直都能保守秘密。子予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期待着小美讲出来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子予把粉色的小外套揉成一团，紧紧地攥着，像攥着小美的心脏似的，她的温润和氤氲搅得她狂躁不安。

三、
前些天，小美的爸爸在报纸上读到子予的家教广告，于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到这里来。当然送之前看了子予的身份证，毕业证，教师资格证，户口本等一系列证件。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他觉得单身女人对于小女孩来说很安全。他甚至提出了全托的要求，是子予不同意，小美的爸爸才作罢。
小美并不缺少爱，这透过她的眼睛就能看出来。对于别人给小美的爱，她不是全盘接受，而是拣自己喜欢的。
子予庆幸小美不讨厌自己，至于让小美爱自己，子予没奢望过。再说她们的相处注定是短暂的，暑期结束，她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虽然小美的爸爸说如果小美喜欢自己，寒假的时候还可以把她送来。那么一个缥缈的许诺，子予怎能相信！所以她珍惜每一个与小美相依的日子。

子予终于熬过了周末，终于又见到了小美。
两个人刚见面，子予就递给了小美一枝全新的欧莱雅睫毛油。小美甭提多高兴了，赶紧撕了包装，跑到化妆镜前把眼毛涂得密密长长，好像墨色的藤。
小美的愿望一旦得到了满足，再乖巧不过了。
她把书包里的作业掏出来，一口气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子予笑了。
小美扯住子予的手，把她领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小妖精骑在子予的身上，蹭来蹭去，弄得子予直痒痒。
小美问：“我好不好看？”
子予说：“好看。”
小美又问：“屁股也好看吗？”
子予仍然说：“好看。”
小美告诉子予，她的爸爸说她是全班女生里最漂亮的。子予想，这应该是真的，小美的眼仁很黑很大，眼白是浅蓝色的，眼神千变万化，除了狐媚，还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就像一把利剑。谁被她迷惑，谁就要受伤。
子予有点心痛。由于睡眠不足，她的眼睛里常常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搭拉着，里面盛满了没有滴出的孤寂的泪。她不再光鲜，新近脸上出现的斑点，就是内里破败的表现。小美说子予老是有口无心。她是一朵还没有开的花儿，对成长充满了热望，而对成长过后的残败，还不用做心理准备，就算你一再提醒她，很多年后，她也会变老，都不会给她带去危机和恐惧。
小美不用担心老，小美有大把的时间，她的欲望会把她打造成一个妖娆的女人。
子予的童年也很漂亮，应该不逊于小美，可惜她缺乏小妖精的力量。她是一个柔软的孩子。如若子予的眼里和心里也有一把剑，就不会是今天的她。
姑姑就是抓住了子予的弱点，姑姑不是真心爱她，只是发泄罢了。子予感到悲哀，她从小就缺乏爱，本来应该拥有的心灵盛筳又被无情剥夺了。第一个掠夺她的人，就是姑姑。如此清晰，警醒的认识，是子予见过小美之后才明白的。小美那么小，就知道把自己放在有利的地位。子予嘲笑自己甘愿被人践踏，总是处在被动的位置。
子予七岁那年成了姑姑的俘虏。她想恨那个女人，又恨不起来。长大的过程那么漫长，子予象是在迷雾里独自行走，一切都是朦胧的，没有人点拨，她要自己走出混沌。这使子予的生命危机四伏，弄不好就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好在，子予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熟悉子予的人一定觉得她是在无病呻吟，会认为子予是一个幸运的，没经历过波折的人。从升学到就业，子予的确没费过什么脑筋，也从来没出过大乱子。表面上看，子予的生活风平浪静。可是子予一直感到痛苦和凄惶，她的眼神总是很忧伤。难道说不出的，看不见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吗？人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子予，而是被蛹壳层层包裹的人。子予想咬碎蛹壳爬出来，她在黑暗里乱打乱撞，这个壳子又厚又结实。

“老师，你为什么一个人？”小美几乎是贴着子予的脸问。
“因为老师还没结婚。”
“你为什么不结婚？”
“不知道。”子予不是在打发小美，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小美调皮地嘟囔着。然后问，“老师，你说我长大了是先找工作呢，还是先找男朋友？”
都可以呀。”
“那我是不是要在胸前挂一个牌，上面写着‘找男朋友’？”
“不用呀，你这么漂亮！到时候会有很多男孩子追你。”
小美对子予的回答很满意，嚷着要去图书馆看儿童画展。或许小美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看画，而是把自己当作一件艺术品展示。
子予用手拢了拢头发就要出门。小美不干，她要仔仔细细地打扮。
除了描眉、画眼、涂口红，小美还会在两眉间贴一张星星形的贴纸，有时是蓝的、有时是紫的，有时候是粉色的……随着贴纸颜色的变幻，她们认识的日子在不断地叠加。她是不懂这种叠加的结果可能导致别离，甚至是永别，甚至是死亡。她不明白，“岁月”在她的眼里是一朵常开的花——不会凋零。
子予坐在很旧，但很软的皮沙发上等小美，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个小孩，对梳装打扮很有天赋。她不用大人的指导就能把自己弄得艳若桃花。在一个小孩子的眼里，鲜艳的才是美，她还不会欣赏一个人的气质和内涵，更不可能读懂谁的心灵，那种真正的读懂。虽然有的时候她显得古灵精怪，但她毕竟是一个小孩子。
有一次子予逗她，“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她惊愕地转着圈圈找。“尾巴在哪里？”子予有些糊涂，小美的色欲，仅仅是小孩子的模仿吗，幼女到底有没有性意识？
小美收拾好了自己，对着镜子怪笑，整个五官好像挤到一起，梨形脸变成了小包子。然后，小妖精来牵子予的手。她说子予的头发好乱，要帮她梳梳。子予蹲下，小美认认真真，很温柔地帮子予梳理好了长头。“现在好了。”小美用手把子予的一络头发拿到了胸前，“这样很漂亮。”
子予和小美走在烈日下。
子予穿得很普通：米黄色的无袖上衣，样式简单。下身一条长及脚踝的咖啡色裙子，半遮半掩着她的脚，一双深蓝色的亚麻木凉鞋是旧的。
子予的这一身装素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这正符合她心意。如果可能，她要看清楚每一个人，却不愿被揣度。
因为小美在身旁，子予局促不安，她感觉路人的目光都向她们投来。小美太耀眼，子予无处躲藏。
她握紧小美的手，低头着，脚步匆匆。
“你想累死我呀！”小美嚷着。子予像没听见似的。小美干脆停下来，嘟着桃红的小嘴抗议。小美和子予不一样，她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子予皱着眉头，但口气是温和的，“太阳这么毒，会把你晒黑的。”这句话对小美很管用，她不再耍赖。飞快地前行。

市图书馆二楼摆了几十幅儿童画作。
小美盯着一幅蝴蝶看了很久，子予以为她喜欢。那只蝴蝶是紫色的，翅膀的边缘有一排白色的圆点，由于用墨太多，看起来有些沉重，飞起来会很累吧？子予思忖。人流攒动，子予把目光转到行行色色的人身上，人总是比画更有看头。
一个记者拿着话筒冷不防地走来，“女士，能采访一下你和你女儿吗？”子予不高兴，这都是小美惹的祸。
“她不是我女儿。”子予解释。
“她是我老师。”小美响亮地说。
“小姑娘好聪明啊，跟叔叔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美兴奋地点着头，摄像机对准了小妖精，子予躲到了一旁。小美说，这些画的风格太单一，没有创意。应该画一些别人没画过的东西。记者问小美，如果她参赛，会画什么？小美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要画一棵长满鞋子的树。子予偷笑，寻思着，那些鞋子一定都是小美向往的高跟鞋，亮晶晶的，能让小美变成十足的妖精。
接受完了采访，小美一会儿说长大想当演员，一会儿说长大要当画家。子予微笑着听一个小孩子的理想，或许小美不是随便说的，或许小美只是随便说说。
那天看到的画都很呆板，最鲜活的艺术品，只有小美。

四、

小美的妈妈支支吾吾嘱子予，“你以后能不能不对孩子讲那些不该讲的事情？”子予本来想告诉她，这个时期，性教育不比其他学科知识不重要，但是又懒得废话，于是敷衍着答应了。心里却想，你们夫妻俩能不能不当着孩子的面暖昧呢？看着这个装得一本正经的女人，想象着她在老公面前的浪样，子予不禁笑出了声。这样的笑声震得小美妈妈很不舒服，子予发现了她的诧异，赶紧解释，“我想起了一个笑话。”小美妈妈没心思听子予的笑话，如果不是因为前几天小美上了电视，全家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子予辅导小美写的作文又在晚报发表了。可能小美妈妈的态度不会这么委婉。
子予突然笑不起来了。她小的时候，家里住得很拥挤。她不得不和爸爸妈妈挤在一张床上。这样，她很容易地看到了几次不该看的事情。
是不是很多小孩都见过呢？小美见过吗？子予不敢肯定，也没法从小美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小美的妈妈打扮得很精致，从头到脚都是修饰过的。她给小美买漂亮的公主裙，给小美买高跟鞋，就是不准小美化妆。小妖精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在子予的家里把自己差点化妆成日本艺妓。这样的小美，不再像一个孩子，但她爱极了粉饰过的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看到了，你就说是你给我弄的。”小美一再央求子予。子予不答应，虽然这个世界上充满了谎言和欺骗，但她却和所有的大人一样，不纵容小孩子撒谎。
小美嚷着：“这不公平！”当子予还没长大的时候，也觉得不公平。现在的子予，早就习惯了不公平。她想，这是一种生活的常态。如果不接受，只有死路一条。
谎言的练习或许是必需的。
童年的子予只会接受谎言，却不会撒谎。
妈妈问子予：“是谁给你染了豆蔻的指甲？”
子予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妈妈，说出了姑姑的名字。
妈妈很厉害，拽着子予去找姑姑算账。姑姑不承认，子予又不敢当面指证姑姑。结果，妈妈狠狠地打了子予。
”叫你再撒谎！以后还敢不敢撒谎？”妈妈边打边骂。
子予呜咽着，姑姑眼看着子予挨打，却不作声。那时，子予的心里恨透了她。
事后，姑姑偷偷塞给了子予一块巧克力糖。子予想把它摔在地上，又怕伤了姑姑的心。只好握在手里，那块巧克力像一块红红的火炭，烧得子予两颊绯红。
姑姑搂着子予，一遍遍说对不起。
子予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姑姑，就是不说话。
姑姑以后再也不给子予染指甲了。

小美每天来的时候都是素颜的，每天回家之前都是把自己洗干净，变回素颜的。她的爸爸妈妈接她，总是事先给子予打电话，所以小美有时间变成爸爸妈妈想看到的样子。
谁知道有一天他们直接来敲子予的家门。
这给小美和子予弄了个猝不及防。
小美不让子予开门，冲到卫生间洗脸。敲门声越来越响，接着子予的手机也响了，她只好打开了房门。
小美的爸爸妈妈看到了还没卸完妆的小美，他们怒气冲冲。
小美赶紧说：“是老师给我化的，我不让她化，可是她说这样漂亮！”
子予怔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即使巧舌如簧，两个大人也不会相信。
子予只好默默地承受。
看得出小美这么说，心里有些许不安。她惶惶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子予，眼神里没有了平常的力量。
子予的心一阵阵地绞痛，脸色苍白。
小美爸爸说：“你是老师，怎么能这么惯孩子呢？”小美妈妈说：“她在家里如果碰我的化妆品，我就打她。这我跟你讲过的。”
子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两个大人又埋怨了子予一阵子，子予如芒刺在身。小美的书法、作文，阅读都有进步，小美妈妈可没夸过子予，只是说，小美可能长大了。
子予以为他们这么不满意，不会再让小美来了。她极失落。没想到，小美爸爸教训完了子予，又请求她好好照顾小美，因为她们夫妻都要出差。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她不想这么快失去小美。小美妈妈叮嘱，“以后千万别给她化妆了。”子予点头应允。
小美被妈妈像拎小鸡一样往楼下扯。要是以前，小美一定会大喊大叫。今天小美很蔫，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小妖精回头看子予，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子予一直敞着门，脚步叠碎着下楼的声音很刺耳。

五、

天渐渐暗下来，下班回家的人越来越多。
子予住的是三楼，好几个陌生人都从她的门前经过。子予想，这些都是很少谋面的邻居，或许其中的某位，就是总在半夜制造噪音的人。四楼的床经常不合时宜地“吱吱嘎嘎”作响。子予对这样的声音太敏感，她小的时候，妈妈爸爸差没把床折腾零碎了。
子予是情欲的结果，小美也是情欲的结果。
情欲在童年是错的，化妆在童年是错的-这很不公平。
子予懂事很早，对性的认识也很早。不知道这是不是拜姑姑所赐？反正子予那次挨揍，是借了姑姑的光。姑姑以为一块巧克力就可以把子予打发了。子予不想让她难堪，于是装作很喜欢吃的样子。其实那块巧克力又烫又苦。子予感到浑身燥热，她使劲地关上了门，“咣啷”一声巨响。
客厅的一面墙都是镜子，把狭小的客厅显得很大。
子予站在客厅中间，就好像站在一大片旷野上。那片土地寸草不生，太阳烤得泥土和石头滚烫。子予没穿鞋子，她的脚底板已经烧焦了，浓烟四起。鼻腔和嗓子干得难受。子予想喝水，可是连天空都干得裂了口子。
她向前望去，看到了一个不堪的，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小腹印着一个口红印，是小美化完妆，照镜子时印上去的。这是罪证，子予赶紧用手去抹，可是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子予很慌，她再看镜中女人的眼睛，眼圈周围是黑的，烧过的炭一样。
子予干嚎了几声，没有眼泪。
小时候的子予，常常被姑姑骗到家里去。她明知道姑姑要做什么，还是去了！因为她好奇。姑姑会苏绣，她亲手做的窗帘很漂亮，一对鸳鸯在湖里游泳，岸上的柳树叶子又尖又长。就像姑姑的手，这样的手指在子予的身上拂来拂去，很轻柔。
有的时候这双手停留在子予还没发育的胸部，有时停留在子予腰部以下的地方。姑姑很贪恋这两处，她的呼吸急促，眼里含着泪光。子予的情欲还没真正醒来，她只是想尝试，她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喜欢这种游戏。姑姑最终也没压在子予的身上。可是她的手指，柳叶一样尖的手指，触进了她的身体，触痛了她，流了很多血。姑姑吓坏了，不让子予说出去。她知道子予胆小，她颤抖着声音说：“如果让别人知道了，我就掐死你。”子予恐怖地看着她，那些血只好悄悄地流。从此以后姑姑在子予的心里不再柔软，变得很尖利。
子予想把姑姑曾经对她做过的一切，施加在小美的身上。人是由动物变的，再怎么文明，身上还是有动物的影子。子予要报复，谁叫小美像姑姑一样，关键的时候把自己抛弃了。
现在机会来了，小美的家长要出差......
子予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多么希望它们变尖利。
一次，小美坐在床边，把裤子解开，撑起内裤给子予看。或许用“勾引”这个词冤枉了小妖精，但是她的浪样，让子予的心燃起了一团火。子予赶紧把头转到了一边，小美的内裤后面挂着一只长耳朵的小兔子。
“以后不能随便给人看，更不能让人摸。”子予叮嘱小美。
“为什么？”小美睁大了眼睛问。
如果下次小美再这样，子予一定不会放过她。
子予蹲下来，把脸贴在镜子上，小美留下的口红印，染红了子予的唇。

六、

小美的爸爸妈妈把她送来了。
子予很干净，但没有条理。她想帮小美把东西收拾好，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那些衣物和书本还是散在床上。子予以为小美会嫌她笨，没想到小美什么都不说，只是用一种怯弱的眼神看着她。小妖精在为昨天的事情内疚吗？姑姑的良心会得到安宁吗？她们明知道那么做不对，却为什么不敢承担呢？躲过了别人的谴责，就会真地变得很无辜吗？子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感到很疲惫。
小美带来了一个芭比娃娃，还带来了娃娃的好几套衣服。有一套紫色的很漂亮，那是子予童年喜欢的颜色。小美把芭比娃娃扒了个精光，娃娃的胸部像两个小山包，屁股鼓鼓的。小美把手指伸到娃娃的两腿之间。
子予不停地用舌头安抚着牙齿，感到浑身不舒服，尤其是皮肤，越来越紧，捆得她很难受。她应该用牙齿把自己撕碎，然后把小美吃到肚子里。子予吞了一口口水，她不要再软弱，不要再受伤，再压抑。
“你过来！”子予直勾勾地盯着小美说。
小美抱着光溜溜的芭比娃娃，朝子予走来，活像个可怜的猎物，这让子予很兴奋。小美已经触手可及，子予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妖精的脸，她的皮肤很滑嫩。子予的手短而厚，不像姑姑的那么锋利。她的手已经滑到了小美的脖颈，她的脖子很长，上面一点儿纹路都没有。子予的两只手指用力抵着小美的脖子，触到了小小的喉结。然后，子予的手越来越用力。
“疼！”小美大叫了一声。子予惊得松开手。两个人的眼里都有泪光，小美哭了，抹着眼泪说：“这个游戏不好玩！”
芭比娃娃掉到了地上，子予俯身把她拾起，上面有小美的气味儿。子予的手不停地揉搓着娃娃的双乳和下体。那里怎么戳都没有血，子予的手实在没有姑姑的锋利。姑姑弄疼了她，可是她却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忍受着。窗帘上的一对鸳鸯被残阳染红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对子予来说很残酷。
她朦胧地记得，是在一座木板桥上和姑姑相遇的。那架桥摇摇晃晃，河水湍急，子予走在上面很害怕，一个女人说：“你过来啊！”于是姑姑牵住了子予的手。
在某个有雨的下午，小美曾和子予打着一把伞，水珠顺着雨伞的边沿滴落。子予的肩膀湿了。小美跑到雨中，开心地踩着水坑，水花四溅。子予提着裙角，雨把快乐全给了小美。
这个上午，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到了外面。
子予的家里比平时昏暗，小美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子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语调生硬地说：“你应该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小美眨吧着大眼睛不说话。
“快说对不起！”子予几乎是在怒吼。
“我没错！”小美壮起胆子说，眼睛里的剑又出鞘了。
“你还嘴硬！”子予扬起了手。
“没错就没错，大人就应该保护小孩。”小美不甘示弱。子予气得浑身哆嗦，她握紧了拳头，狠狠地向躺在床上的芭比娃娃砸去。娃娃的脸碎了，惨不忍睹。如果这一拳是打在小美脸上，她的脑浆和鲜血会一起迸裂出来。
“你赔我的娃娃！”小美大哭着推子予。
对一个人好有什么用呢？小美根本不领情，她和姑姑一样都是侵略者。子予的脑子里，姑姑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三角眼、尖鼻子、尖下巴、尖手指。她的浑身都是尖的，包括那对乳房。
小美也是尖的。
她们都不好，她们只会欺负人。子予紧咬着嘴唇，她必须反抗了。
“我说了，你必须道歉！”子予胡乱挥舞着胳膊，“我没有责任保护你。你是我什么人啊？我不伤害你就已经很客气了。”
小美吓呆了，她从来没见子予这么凶过。在她的眼里，子予不会发火。
“快说对不起！”子予抓住小美的衣领，怒不可遏。
“哇！”小美大哭起来，她终于挣脱了子予，抱着残缺不全的娃娃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要像姑姑一样，我要像姑姑一样......”子予不停地自言自语。她想把小美扒光，她想体会姑姑的心理。
对一个女童下手，姑姑够狠。子予怎么下决心也做不到。她满脸通红，可就是不能把脑子里的想法付诸实际。伴着小美的哭声，子予的眼前又出现了童年的自己。她蹲在墙角嘤嘤哭泣。子予一直都是默默流泪，她从来没大哭过。“姑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对小美？”子予用双手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子予感到要窒息而死，她疾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子。
风拂面而来，既不轻柔，也不猛烈。几滴泪顺着子予的面颊滴落。

小美哭了一阵子，她以为子予会来哄她。可是子予始终没来，于是小美不哭了。她对着镜子擦干了眼泪。又开始化妆，可是刚刚涂了粉，新涌来的眼泪就把脸哭花了，更甭提涂捷毛油了。
子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小美的身后，小美打了个寒颤。子予想对小美解释些什么，她努力地理清自己的思绪。
“看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小美委屈地说。
子予没作声。
接着，小美抽抽噎噎地说：“我多怀念咱们的第一天，那时候你对我多好呀。”
那一天的确很值得怀念，的确很美好。
小美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脸也是干干净净的，笑容更干净。
她们在花园里玩游戏，一直玩到夕阳西下。小美的爸爸妈妈来接她，她还没玩够。是大人硬把她拽走的。
想到这些，子予情不自禁地笑了。
小美说：“老师，我们以后还像第一天那样好吗？”
子予点了点头。
小美又说：“我不告诉爸爸妈妈是你把娃娃砸碎的，也不告诉他们你冲我发火。反正我什么都不说......”
原来小美没那么自私。子予俯身把小美抱在怀里，两个人的眼泪融到了一起。子予很庆幸刚才没有像姑姑一样，如果那么做了，子予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小美还有机会活。
假如当年姑姑对子予下手的时候，子予大胆地说“不！”会阻挡住罪恶吗？子予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沉默。

 

七、

她们在一起住的第一个晚上。
小美摸子予的胸部，不是子予让她摸的，是小美主动摸的。小美说：“老师，你的两个馒头比我妈的大。”
子予问：“晚上是爸爸搂你睡还是妈妈？”
“当然是爸爸！”小美接着说：“我不喜欢妈妈！”
“那你还摸她！”子予说。
“摸她并不一定代表喜欢她。”小美把手抽了回去。
沉默了一阵子，小美说：“我喜欢爸爸，可是我从来都不摸他。你喜欢我，也从来不摸我呀。”
子予摸了摸小美的头，“现在摸你啦！”
小美说：“我不是说摸这儿，我是说小糖豆。”
“什么小糖豆？”子予诧异。
“我没有小馒头，只有小糖豆。”小美有点儿害羞地说。
子予想起来读小学的时候，一个早熟的女生告诉她，自己摸自己，会让那里变得又大又结实。那个女生怎么知道的？是哪个大人传授给她的，还是在书里看的，或者是自己领悟的？
不知道小美对性了解多少？子予看着怀里的小妖精，好想问个清楚。暗夜里，子予有一种冲动，到最后仍然只是一种冲动。
小美的小糖豆仿佛两颗一触即发的炸弹，子予不敢碰。
小美念叨着想爸爸，子予把手机递给小美，让她给爸爸打电话。可惜他的手机关机。小美给爸爸发了条短信：亲爱的爸爸，我爱你！后来小美把一个毛绒玩具熊当作临时爸爸才算安静下来。

这朝夕相处的五天，每一天都是对子予的考验。小美时刻在诱惑着子予，好像不把老师拉下万丈深渊不甘休。
子予换胸罩的时候小美必定在一旁看，而且还要摸上几把；小美上卫生间从来不关门，她蹲在马桶上露着一截白屁股；小美让子予给洗澡，她光溜溜地沐浴在花洒下，子予的手总是避开她的私处......
虽然子予大多数时候为姑姑毁了她感到难过，可偶尔会为此兴奋。有一次，她边瞟着蹲坐在马桶上的小美，边想着姑姑对自己的蹂躏，痛快至极。子予差点就扑了过去，马桶冲水的声音惊扰了她。小美提着裤子走了出来，露着一截雪白的纤细腰肢，很晃眼。
小美总想把子予也脱光，子予不干。她宁可为小美洗澡的时候把衣裙淋湿。除了姑姑，还没有人看过她赤裸的身体。那时候，子予不是现在的样子，按理说姑姑的手印和气息不应该再留在子予的身上了。姑姑可能变成了一个符号，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小美长大以后，还会记得子予吗？

八、

小美紧紧地抓着子予的手不放，这是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子予领小美去早市场买东西。小美使劲地往身上喷花露水，浓重的味道几乎淹没了早晨略带清新的空气。
这里的蔬菜和水果都要比超市便宜，她们买了一些葡萄和樱桃。
小美要吃绿豆冰淇淋，子予拎着两大袋东西，吃力地陪她去便利店。
“买盒五元的冰淇淋吧！”子予说。
“不，我就要二元的。”
卖货的阿姨笑了，“没见过这样听话的小孩子。”
“你这么会给我省钱啊。”
“你多穷，我家比你家大好几倍。”
子予的心里一暖。不过大人和小孩好像永远是两个敌对的阶级。虽然有的时候小美和子予那么要好，好的会让子予误以为：她以后会乖得像只小羊，永远听子予的话。可惜这只是大人的如意算盘，小孩子连性别是不是恒久的都可能不大明白，更不可能买其他的账。
她们吵得很凶的时候，小美就会说：“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子予也不甘示弱，“不来就不来。”
小美似乎气成了小兔子，跳着说：“我走了，你就一个人孤独吧！”她冲到门口，开了门。子予依然镇静地坐在写字桌前练书法。“我真的走了！”子予充耳不闻。“我真的走啦！”小美带着哭腔重复。子予三步并做二步，走到小美面前，把她抱回来。小美又哭又笑地打子予，子予满足得想死。
牵着一个暖暖的小人儿，她的调皮，她的可爱，她的狐媚，让子予的血液热了起来。以前那些流动的红色的液体是没有温度的，即使在夏天也没有！
子予终于明白了，不是小美在勾引她，而是自己的心中不堪，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姑姑作祟。姑姑的错，不应该让一个小孩承担。有些痛不应当再转嫁到别人的身上，那不是伤的好办法，不是！
子予不会让小美在迷茫中长大，就像小美不舍得她孤独一样。
     
她们去小花园玩。
这里开满了鲜花，黄的、粉的，红的……大朵的、小朵的，形态也各异，可惜除了栅栏上的喇叭花外，子予一朵都不认识。
蝴蝶翩跹飞舞，小美也要跳一支舞蹈。没有音乐，她轻盈得像一个小精灵，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子予的手里握着她吃了几口的冰淇淋，剩下的已经化了，花园里的花已经化了，蝴蝶已经化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化了，除了小美和子予。
童年的子予，虽然也有过拿了两条枕巾绑在胳膊上做长袖善舞的时候。但现在想来，她对跳舞完全不懂，不仅在小舞台上不懂，在生命的大舞台上也不懂。愚痴是不分年龄的，有七岁的智者，也有八十岁的愚叟。
在大人眼里小孩子的可笑，无非是他们对基本完全陌生世界的反应。而大人的可笑，是心灵上的，子予越了解小美，就越为自己枉活了几十年感到悲哀。小美会写出“满池荷花浅粉色的花朵，翠绿色的荷叶，像一个个小娃娃睡在摇篮里......”这样富有诗意和想象的句子；小美也会在子予去卫生间的时候，紧紧地缠着她，偏要盯着看，子予心里紧张得要死，可小妖精却瞪着一双大眼睛，坦然极了，她的心里没鬼；小美还会在子予教她作文的时候随意发挥——老师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一条咖啡色的裙子，老师的咪咪是蓝色的，是红色的，是五颜六色的。“停！那个东西叫胸罩！”子予告诉小美。“噢，那我什么时候能穿？”“再过一些年，等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吧！”
“为什么你不喜欢颜色鲜艳的外衣？为什么你不喜欢华丽的鞋子？”
子予想告诉小美，因为老师不是一个优秀的舞者，所以不配打扮得那么炫丽。可是子予终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小美现在不明白，等到她懂的时候，又不需要谁解释了。
子予试图着挣脱绑缚她的蛹，成长是必须忘记什么吗？成长是任人宰割和摆布吗？成长是破蛹而出，却跌入另一张巨大的网里吗？
这些年来，子予一直无法忘记姑姑。虽然那个女人在现实生活中走得遥远、彻底，但却以另一种看不见的，缥缈的方式纠缠着子予。这是子予与家庭对立，与社会不融合的根本原因。子予一直在寻找遗失的她和某种东西，小美的出现，象是神喻的契合。
眼前这个小姑娘，让子予眼花缭乱。
“老师！”小美叫子予，“姑姑！”子予在呼唤着那个走远了的女人。
“求你回来！回来把一切说清楚，我受够了。”子予已经泪眼婆娑。

小美捧着一朵酒红的大花，很漂亮。花园里那么多花，只有这朵能配上小美。
这时，一个声音吼道：“还我的花！”
小美的手一抖，花差点儿掉到了地上，花瓣纷飞。
子予牵起小美的就走，那个声音一直在他们身后咒骂。小美惶恐地说：“老师，我知道摘花不好，可是它太漂亮了！”
“没事儿，花开了就是让人欣赏的。你实在喜欢，折了它，是它的运气。”子予想起“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诗。花的命运和人的命运大抵相似。有的直到终老，带着时光雕刻的满身皱褶死去，有的在最鲜艳夺目的时候谢幕。早早地离开---是恩赐还是惩罚？
子予盯着那朵掉了花瓣，却仍然红艳的花朵出神。突然间，眼前的一切模糊了：子予看到姑姑躺在草丛里，赤身裸体。一条蛇在姑姑的身上爬来爬去，子予叫她。姑姑听不见，她的指甲里满是泥土，她的头发上挂着草屑，她的嘴角漆着干巴了的血渍。那一双手，再也不会来侵犯子予的身体。可是子予仍然感到那一双手像蛇一样在自己的身上游动。子予紧咬着嘴唇，有浓浓的血腥味。
她死了？
子予的十指冰凉，像要窒息了。
“老师！老师！”小美把子予从梦魇中唤醒。子予揉了揉眼睛，阳光真好。
小美曾经说过，老师家太阴暗。其实房子是朝阳的，阴暗可能是子予的心情造成的。世间的万物都可能被人影响，万物也影响着人。人与人之间又在互相影响。一句话，一个笑容，一条早转了的路，都可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同于最初初的自我。便没有这些偶然，人就会是最初的自己吗？现在的子予和昨天的她已经不一样了，与遥远的童年更不一样。
小美奔跑着，今天的小美终将不复存在。

九、
子予把小美还给了她的爸爸妈妈。
那个被子予砸碎的芭比娃娃躺在衣柜里，小美的怀里是一个完整的，但愿她的爸爸妈妈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小美是不是几天前的小美？子予不敢给一个明确的定论。反正她的爸爸妈妈热情地拥抱了她，小美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在爸爸的耳边低语，子予不担心。小美保证过，会一辈子守着她们的秘密，那些不过是游戏。是任何一个人在童年都可能玩过的游戏，子予在小美的游戏里不过是个配角，她和姑姑完全不一样。小美穿上了妈妈新给买的高跟鞋，她一扭一扭地走到子予的面前，往子予的手心里塞了一个香囊，子予紧紧握住它，就像握住它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小美走了，姑姑死了。一只蝴蝶在子予的心中跳舞。她闻到了生命的芬芳，听到了翅膀振动的声音......
子予要重新活，那层层缚着她的黑茧，或许就要脱落了。

                                    2009年6月11日
                                                      2010《小说选刊》首届笔会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