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子：川剧院的小周

小周是县城川剧院的小生。不过他进入这个行当好像是有点儿搞错了。与其说他像个小生，不如说他像个小旦，因为无论远看近看，他都像个女人。岂止像个女人，简直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

小周鸭蛋型的脸上该白的地方白，该红的地方红，那是不用化妆的。嘴唇薄了点儿，但那副鼻梁又挺又直。尤其是鼻梁两边的那双眼睛，圆圆的，亮闪闪的，仿佛里头有个火把。他看人时不是像男人一样看着你的眉心，而是像女人一样看你的眼睛，从你的左眼看到右眼，再从你的右眼回到左眼。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眼波流盼。

女人们特别喜欢跟小周讲话。跟他说话时她们的眼睛也跟他的一样发亮。在唧唧喳喳的女人旁边的小周却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有时候显得手脚都没处放。而男人们见到小周时把眉毛拧起来的比较多一些。川剧院旁边那所中学的男生们更是他的?w星。他们好像特别不待见小周走路时两手随着腰肢在身边轻轻摆动，小指微微翘起的样子。有几次，见小周在街上走来，他们就躲在墙角，待他走近，悄悄从地面伸出去一棵竹竿，绊他一个大跟头。见他爬起来心疼地吹着自己手心的样子，他们就得意地大笑，然后一哄而散。后来小周每每走到街角时就绕一个曲线，避开墙角。

这天川剧院演出《杨乃武与小白菜》，没小周的事。他不喜欢闲着，就在戏院里找事帮忙。不过小周不喜欢帮观众找座位之类的事，那是因为在暗暗的灯光下走动时，常有人在他的屁股上满满地拧上一把，他只能装着不知道。

刘贵生是个中学生，也是这群跟小周时常过不去的男生中的一个。刘贵生特别喜欢川剧，没钱买票难不了他。拿假票混也好，翻围墙也好，他总有办法进去。翻围墙他知道有个好地方，在剧院厕所后头。那地方院外紧靠墙有棵树，很容易上墙。院内离墙几步就是粪池，戏院的人白天也不查看那地方，更不要说傍晚了。不过从墙上下来需要点儿功夫，要是摔跤就有可能摔到粪坑里。刘贵生们通常是两三人一起，个子高的一个先贴着墙轻轻滑下，自己站稳了，然后拿手垫着后下来的人的脚，帮他们慢慢跳下。翻过了院墙就比较好办了。从厕所到剧场的那道门通常是没人看的。快开演时灯光暗后溜进去，找个角落先藏着，看清楚了有空位再蹭过去坐下。运气不好有人来了让他就是。运气最不好时也就是灰溜溜地被赶出去。那样的时候不多。剧院里查票的人跟这帮孩子也相熟，不多难为他们。

这天有点儿麻烦。刘贵生一伙里有个小屁孩，缠着来了，却爬在墙头死死不肯跳下去。下面的人捉住他的双脚也没用。这时候有人走过来了。墙下的孩子飞快地跑开，剩下墙上趴着的那孩子和坐在墙头的刘贵生。墙上趴着的孩子更紧张了，下不去，上不来，两只脚乱蹬。过来的人却是小周。他一手拿了一只高凳子，另一只手拿张手绢掩住鼻子。他把凳子放在墙下，一只手捉住那孩子的脚放在凳子上，把他接下来，另一只手还是掩着鼻子。

刘贵生坐在墙上看着小周，有些恼火。他有本事从墙上跳下，轻轻地落在围墙与厕所之间窄窄的地面。要他借助凳子下墙，那不是侮辱他么？他恨恨地看着小周，小周也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刘贵生不愿意回到墙外，那岂不是向这家伙示弱么？刘贵生看好墙下凳子旁边一块地面，跳了下来。不想他为了避开凳子，跳歪了一点儿，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身子朝粪坑里滑过去。小周一惊，手帕一扔，两手抓住刘贵生的衣领，把他捉住，才没有滑进粪坑。刘贵生爬起来，脸涨得通红，看见小周担心地看着他的样子，更是恼怒，挥起一拳砸在小周的鼻子上，打得小周向后一仰，后脑磕在墙上，扑通坐到地上。刘贵生也不看他，转身跑开了。

刘贵生趁黑摸进了戏院，躲在角落里，眼睛四处找空位，很快就把刚才在围墙边的事忘掉了。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过身来，却是小周。小周戴了一副大口罩，大眼幽幽地看着他，一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另一只手递给他什么东西。刘贵生傻傻地伸手接过来，拿在眼前看看，却是一张戏票。他再抬头，小周却已经走开了。刘贵生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暗光。他呆呆地看着小周的背影，见他腰肢轻轻摆动的样子，却没有从前那种厌恶的感觉。查票的人过来了，接过刘贵生手里的票，带他到座位上。

刘贵生看着杨乃武与小白菜在台上走来走去，却没有听见他们在唱些什么。他的手指骨节有些作痛，刚才那一拳一定是打得有些狠了，不知道那家伙的鼻子怎样了。他眼睛一直留在小白菜脸上，又想，他们真该让小周来演小白菜，一定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