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郎：新移民家庭内的文化差异

我在上一篇日志里谈到民族之间的文化差异对思想交流的影响。其实不仅在国家、民族层次上存在文化差异，即使在一个家庭之内，特别是像我们这样作为第一代移民的，与下一代人之间除了代沟，也很普遍地存在着文化差异。

欧洲人讥笑美国没有历史，这是事实，但不能就此说美国没有自己的文化，更不能说美国人对自己的国家、文化没有感情。所以第一代、第二代移民往往要面对两种文化的冲突和选择。我看近二十年来的中国移民中，知识分子大多希望长住下去，更多考虑后代融入主流社会的问题，不过在家庭教育中自觉不自觉地也给后代一些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靠出卖劳力打工的，本来是带着苦干几年挣一笔钱衣锦荣归的念头，但随着家属来美团聚，尽管国内经济飞速发展，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也还没有回国的打算。这些人基本保持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生活习惯，他们的孩子却或多或少地从学校和社会吸取着西方的文化。参照上世纪初来美的老华侨的经历，他们的后代如果留在美国，有相当数量的人会继续待在窄小的华人区域内，并使海外唐人街成为一个长存的现象。敢于离开唐人街的，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美国人。

在逐步了解、适应所在国的主流文化方面，我们的下一代不管出生在哪里，都会比我们做得快得多，并与我们产生差异。随着孩子们的年龄增长，伴随着文化差异的还有国民身份的认同。估计大家都已听说过有中国人的孩子对长辈说：“你（们）是中国人，我是美国人。”尽管童言无忌，说的也是事实，但言者无意，闻者伤心。我刚到美国时认识一位日本教授，在美三十多年依然保持着日本国籍。他在专业上早已确立了权威地位，在家里却得容忍子女的平等要求。一天他和儿子一起看一场日美之间的棒球赛，当他听到儿子为美国队得分而欢呼时，勃然大怒，偏偏儿子却分毫不让。我想日本人的民族自豪感大概不亚于中国人，但这并不能阻挡下一代与美国人同仇敌忾。我真想知道小站的读者中有多少人也面临过类似的尴尬场景？球赛毕竟还是和平竞争，如果是真刀真枪的战争又怎么办？我读过陈若曦的散文，那里记载了她在美国送儿子去当兵的时候，她问儿子如果美中开战他将怎么办。她儿子了解她的心思，回答她说（大意）：“我是美国公民，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我无从推测小站的读者如果听到自己的孩子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感受。让我们祈祷中美之间永远——至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不要开战。

顺便讲一句，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唐人街无疑得到很好的保存，甚至国内消亡殆尽的东西也可能在这里重现，如五十年以前的服饰、日用品。不过我对一个民族在外国坚持保持自己文化传统的意义有一点疑惑。我见过好几篇文章赞扬犹太人在离乡背井上千年之后还是坚持自己的宗教、文化、习俗，我不知道二战前欧洲就普遍存在着的反犹思潮是否与这一现象有关？我很怀疑，世界上有哪一个民族或国家，会对寄居在自己国土上的外来人士几千年一直不愿认同本主感到高兴和喜欢？历史上中国人还不是因为元、清的统治者接受了汉族文化（实际上是儒家文化），才很自豪地认他们为新主子的吗？